第五章 （九）

今天是一个晴天。对于山东来说，冬日里的晴天并不少见。

从昨天回到家，宋宁就一直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关上窗帘关上灯，不吃也不喝，昏昏沉沉地睡了好久。周婷很担心，但知道女儿这样肯定是不希望人打扰，就也没有过多干涉。直到今天早上，九点多宋宁从房间出来，换好了衣服，状态才稍微好了点。

周婷见宋宁出来，眼眶有些红，但是极力克制住自己的情绪，只轻轻说了句，“小宁啊，起来了，快过来吃饭吧，妈妈给你熬的你最爱喝的皮蛋瘦肉粥，还煎了馒头片，馒头浸透了鸡蛋液，我特意在今天的蛋液里多放了点糖，整个馒头片又甜又软，你肯定喜欢吃的。”

听到皮蛋瘦肉粥，宋宁眼睫低了一下，随即看向周婷，她看出来了周婷很担心她，就对着她笑了笑，“还是妈妈最疼我啦，在学校这么久都吃不到这个，我早就馋死啦！”

“哎，好，好，”周婷听到这个，也吸了下鼻子赶紧笑了，“小宁你快坐下，妈妈这就去给你端来。”

周婷把粥和馒头片拿过来放在宋宁面前，然后犹豫了几下，还是在宋宁身旁坐下来。

宋宁看了周婷一眼，低头咬了几大口馒头片，脸上露出很幸福很满足的表情，转过头来对着周婷傻乎乎地笑笑，然后又喝了几口粥，没有抬头，问道：“妈，你是不是有话要跟我说啊？”

“······嗯，小宁，你是不是和小然闹别扭了啊？”周婷的语气有些小心翼翼，她很害怕因为自己提起，宋宁会再度伤心起来。

宋宁抱起碗把最后几口粥咽下去，然后开口回答，“嗯。我和陶然，吵架了。”

“唉，小宁啊，妈妈一直到知道小然对你的心意，我很相信她，所以才放心同意把你交给她。妈妈觉得你和陶然那孩子，不会就这么算了。”

“妈······”

“妈妈能看出来，你心里也有小然。这世上啊，复杂的东西太多太多了，人们往往总是想得多、做得少，一直到老了，也只能守着一堆遗憾白白后悔。小宁啊，妈妈不希望你这样，对我来说，没有什么比你的幸福和快乐重要。妈妈不知道你去尝试努力一把好好和陶然在一起会不会真的就幸福了，但妈妈知道，你不去的话，一定不会快乐。所以，我们就简单一点，不妨先不考虑那么多杂七杂八的什么主客观因素，你就随心一回，把所有方向都交给自己的内心，你想她，就去找她；你爱她，就努力和她在一起。不过妈妈也只是建议，因为妈妈也有遗憾，也有很多年轻时候想做但没做成的事情，妈妈只是希望这样的悔恨我的小宁能少一些，最终不管你做什么样的决定，妈妈都会支持你的。”说着帮宋宁整理了一下头发。

宋宁看着周婷的眼睛，心底就涌上来一阵暖流，直冲向自己的眼睛，她眼睛有点发烫，于是眨了眨，对周婷说，“嗯嗯妈妈，我知道了，我会调整好自己，以一种全新的姿态去找陶然的。你不要担心了啊。”

宋宁和秦子枫约的是下午两点，她提前了半小时就到了，因为等待让她煎熬，她确信今天同秦子枫的畅谈一定会给她答案，而这答案正是她迫切需要的。

一点四十几分，秦子枫到了，看到宋宁正站在约定好的那棵树下，正在低着头发呆。秦子枫赶紧跑过去，“我还以为比你来得早呢，刚想显示一下绅士风度，没想到你连这个机会都不给我。”

宋宁闻言抬起头来，看到秦子枫清秀的面孔，一瞬间看到了救星一样笑望着他，“我心里着急，反正在家里也待不下去，索性就早些出来了。你在我面前还弄什么绅士风度那一套啊，咱俩都多熟了，本来以为你会两点准时到呢。”

“哈哈哈哈哈哈哈······”两个人同时笑起来，转身向着体育场里走去。

两个人就围着操场一圈一圈地散着步，边走边聊。

“这里还是和我们上学的时候一样，什么都没变。哎，你还记得吗？”秦子枫指了指体育场和初中教学楼之间的那条路，“当时咱们学校的人上体育课，都会偷偷溜到那里边买雪糕吃。”

“记得啊，我还记得那时候我最爱吃的是大奶块，我室友就只吃水果的，我们俩每次都要嫌弃对方半天哈哈哈哈哈哈。”

“······宋宁，你有事情要问我吧。”

宋宁听秦子枫这么一问，叹了口气说，“嗯。子枫，我喜欢上一个女生，她在我眼里像星星一样璀璨，像天使一样守护着我，可是我总感觉自己没有做好准备。”

“所以？”

“我很想很想和她好好在一起，可是如果我没有把自己的思想弄清楚，我觉得我们在一起以后问题会越来越多，如果我没有做好面对一切的准备，我觉得和我在一起是委屈了她，是对她不负责任。”

“所以其实不管发生什么，不管需要你多辛苦地去成长，你最终的愿望，还是想和她在一起。”

“嗯······是的。”

秦子枫深吸了一口气，看了看天，“宋宁你知道吗？我和梁言确定关系的那一晚，我们只是相互对视了一会儿，我就向自己起誓，就是他了，不管发生什么，以后都是和他一起了。那种感觉很奇妙，好像不需要刻意地提前训练自己，那种信任和依赖是自然而然的，从那一刻开始，我就对自己说，从今往后我们就是彼此的另一半了，只要我们两个人在一起，就会比世界上其他一切力量都强大。”

“子枫，可是我······”

“我们在一起以后当然也遇到过很多磨难，比如你所经历过的身边人的非议和排挤，比如很现实的生理问题的解决，比如因为患得患失而吵架等等，很多很多。可是我觉得，只要我们两个还在一起，一切就都还有希望。毕竟我们才是熟悉对方、爱着对方的人，而别人不是。就算遭受再多外界的压力，都不应该把刀锋指向自己爱的人，不是吗？周围的人说再多的话，再不理解我们，可是正是因为这样，我们自己对彼此的理解和支持才尤为重要。如果我们中的任何一方在其中任何一环放弃了对方，想着通过自己一个人的力量去解决两个人的事，我们不会走到今天。”

“······可是我已经做错了，我在那样的时候做出了那样的决定。当时其实陶然没有特别在意这些，她甚至还把班上一位同学的鼓励转达给我，可是我当时实在是压力太大了，我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的情况，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做才是最正确的。我没有那么强大，不够信任我们的关系，不够信任她，所以才对着明明是自己最亲近的人说出最伤人的话，我把在外面受到的所有委屈都发泄给了她，我不知道我那是为什么，我······”

“你在心底希望不管你说什么做什么，她都不会走。你好像在试探，看看陶然对你能包容到什么程度，其实你压根也没有想到会是真的断了联系这样的结果吧。”

“······是。”

“宋宁，虽然说出别人的脆弱可能会伤害到别人，但我还是想告诉你，你很缺乏安全感。这样的人很难真的确定一个人、确信一段关系，你可能会无休止地试探，100次里面有99次陶然接住了，只有1次陶然没有做到你理想中的程度，你就会放弃前面99次的结论选择相信这1次的失败。”

宋宁眼里泛起了泪光，她觉得这样的自己很对不起陶然，“所以，陶然和我在一起的话，会很累很累吧。”

“既然她选择了你，就代表她选择了你的一切。付出真心的感情里从来没有所谓的‘对不起’，所有的感受都是相互的，同样的，一份失败的结局必定不会只是一个人的过错。陶然虽然这么多年也接触过不少人，但你不一样，和她遇见的所有人都不一样，她爱你爱了二十多年，说实话我都不敢想象，当她真的和你在一起的时候，会是什么样的小心翼翼和慌张。但你知道，一旦进入一种过度紧张的状态，那么这件事情的质量必定是会下降的。在你面前，她再多的成熟都好像失去了作用，她会像一个孩子一样难过、失落、不知所措，但她又把自己定位成那个应该照顾你的人，所以她一定有很多时候也很迷茫。所以，我觉得，你们俩分开冷静一段时间，都好好想想自己应该为这段感情改变些什么，也是个不错的契机。”

“她还会回来吗？”

“哈哈哈哈哈哈哈你觉得呢宋宁？二十几年的爱是说放下就能放下的？”

听秦子枫这样一说，宋宁悬着的心好像终于落下了。

其实她自己也很清楚陶然还爱着自己，但是她就是一直不敢对自己说，她需要有个人明确地告诉她。她很感谢秦子枫。

“但也提醒你啊宋宁，你不必因为她多爱了你二十几年就有压力，我想她之所以从那么早的时候唯独把你当成一直想要在一起的人，一定是你不知不觉中做了什么触动她的事情，这样说来，其实你也早就付出过，你没察觉而已。”

“······嗯，好。”

秦子枫看了一眼宋宁，看她一副陷入思考的样子，就突然笑起来，转过身去面对着宋宁倒着走，“不过话说回来啊，这次可是你把人家骂走的，怎么着也得是你把人家给哄回来吧。”

说完就扮了个鬼脸冲宋宁吐吐舌头，转过身去跑了。

宋宁扑哧一声笑出来，骂了声“幼稚”，然后就也动身追着秦子枫跑去，一边大喊着“秦子枫你给我站住！”

人在奔跑的时候能听见的风的声音，宋宁在迈出第一步跑起来的时候，感觉到虽然是一月份的北方，这风却带了几丝凉爽的意味，让她清醒，让她循着风的方向心有笃定，让她感受到奔向一个人时心底满溢而出的爱意随着风喷薄在脸上的畅快。

她边跑边看向天空，阳光很耀眼，整片天很蓝很蓝，云朵也又大团又洁白，她想到了王小波那首诗：

“我把我整个灵魂都给你，

连同它的怪癖，

耍小脾气，

忽明忽暗，

一千八百种坏毛病。

它真讨厌，

只有一点好，

爱你。”

紧接着在心里默念一句：陶然，我准备好了。

那晚回到家，宋宁拿出手机，拨通了陶然的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