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君月与陆繁星被搀扶回寝帐,帐中烛火摇曳跳跃,昏黄火光映着两人触目惊心的杖伤,空气中弥漫开淡淡的血腥气。
两间内室相邻,帐幔隔出两处天地。陆万守在陆君月床榻之前,神色沉凝。他挥手遣退周遭侍从,只留军医在侧。军医指尖蘸上冰凉疗伤药膏,轻轻掀开已经被血浸透的劲衣布料,后背纵横交错的杖痕狰狞可怖,青紫淤块叠着破开的皮肉,稍有触碰,便有细碎血珠缓缓渗出。
陆君月俯卧在软榻之上,纵使痛得浑身肌肉不住战栗,依旧紧抿双唇,不肯发出半声痛吟。冷汗顺着下颌源源不断滚落,浸湿身下铺就的绒垫。
陆万立在榻边,望着长子这一身伤痕,眼底满是疼惜,可语气却半分温情也无,声音低沉厚重,带着长辈的严厉。

“你要知道今日六十军杖,是罚你管束失责,可你心里要明白,责罚不单单是替陆繁星抵过。”
陆君月微微侧过头,额间满是冷汗,哑声应道:

“儿子明白。”

“你是陆家嫡长,军中主将,万千将士都盯着你的一言一行。”陆万眉头紧锁,语声沉沉落在内室,“弟弟闯祸,你固然没有同罪,可你身为长兄,该有预判之心。陆繁星性子莽撞冲动,你明知他心性,却没能提前设防,没能约束住他的妄念,这便是你的疏漏。今日祖父杖责于你,是要你记住,长兄二字,从来不是虚名,挂在嘴边说说而已。往后上阵领兵,麾下千百士卒,若下属闯下祸事,主将一样要担责。家事即是军令,道理相通。”
军医细心敷药,药膏触碰到破损皮肉,陆君月脊背骤然一颤,牙关咬得咯吱作响。他闭上眼,心口沉甸甸的,祖父的军杖刻下皮肉之苦,父亲这一番训诫,更是敲在他心上。

“君月记下了。往后必定严加约束诸位弟弟,遇事多做筹谋,不再留有这般疏漏了。”
隔壁寝帐之内,陆戎正俯身照料陆繁星。
陆繁星伏在榻上,五十军杖过后,后背红肿滚烫,皮肉火辣辣地抽痛,方才目睹长兄受罚的画面一遍遍在脑海盘旋,愧疚如同潮水反复翻涌,眼眶通红,肩头还在时不时轻轻抽动。
陆戎屏退旁人,亲自接过军医手中的药罐。指尖沾着微凉的玉色药膏,动作放得极轻,一点点涂抹在少年红肿开裂的脊背。药膏一贴上伤口,陆繁星便控制不住地瑟缩了一下,闷哼一声,泪水终于克制不住,无声滴落在床褥之上。
“疼便哼出来,不必硬撑。”陆戎的声音没有陆荣那般凛冽,却依旧带着几分肃穆,手上动作不曾停下。
陆繁星埋在臂弯之间,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

“是我的错……是我擅闯魔界,才害得大哥受那六十军杖。”
“你知晓便好。”陆戎淡淡开口,“军杖打在你的背上,教训却落了你长兄身上。你可看见,六十军杖,君月一声不吭尽数受下。这份罪责本不该由他来扛的,却因你二人血脉羁绊,硬生生替你分担了。”
陆繁星浑身微微发抖,牙齿咬着被褥,心底悔恨翻江倒海。
“军中谋划,牵一发而动全身。你一时意气私自闯入魔界皇城,若是败露,不止你身死,全军的布局都会付诸东流,无数陆家将士都可能因你的莽撞白白送命。今日祖父杖责于你,是留你性命。”陆戎抹完药膏,取干净纱布细细将伤口包扎妥当,“皮肉之伤尚可愈合,可若是再肆意妄为,下次,便不会只是军杖惩戒这么简单。你要记牢,陆家子弟,一腔热血要用在对敌沙场,不是逞一己之勇,肆意胡闹。”
烛火跳动,将少年单薄的影子投在帐幔上。陆繁星死死攥紧拳头,泪水打湿枕巾,重重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