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席散后,掌柜见自家女儿神色并无不悦,反倒眼底藏着几分浅浅笑意,心中悬着的石头落了大半,起身同老爹寒暄几句,便应允让白秋莲随宋岚去往天穹山采野花,自己留在桃源居同晓星尘闲谈等候。
阿菁扒着门框冲宋岚挤眉弄眼,压低声音打趣:“子琛道长,这回可别再满嘴除祟杀妖了,多说些人家爱听的话!”
宋岚脸红,只匆匆递去一记无奈眼刀,转身与白秋莲并肩踏出竹篱院门。
山道漫生青嫩野草,风里裹着山野草木清香,一路铺着星星点点的细碎野花。方才席间频频失言的窘迫还缠在心头,宋岚走在外侧,下意识将山道陡峭处挡在自己这边,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一路只剩两人轻浅的脚步声。
白秋莲倒是从容,垂眸望着道旁盛放的蓝星花,轻声打破沉寂:“方才席间公子句句不离除祟修行,倒也是纯粹心性,我并不觉得无趣呢。”
宋岚脚步一顿,侧头看向她一身浅碧裙衫,日光落在她温顺眉眼间,柔和得全无半分嫌弃。先前自己一通不合时宜的直白说辞,原以为早已惹得对方厌烦,没想到她竟这般包容,心底一阵酸涩愧疚,素来冷硬的他不自觉变得柔和起来:

“方才是我木讷罢了,毕竟对你不熟,不懂儿女闲谈,屡次扫你兴致,实在失礼。”
“一心除祟护百姓,是难得的赤诚,何来失礼一说。”白秋莲弯唇浅笑,俯身摘下一朵浅紫小野花捏在指尖,“我自幼在酒楼长大,往来皆是市井俗人,反倒少见公子这般心怀苍生的修行之人呢,很好啊。”
两人缓步登上天穹山半山腰,此处花海漫坡,金盏、雏菊、山樱层层铺开,溪流叮咚绕着花田流淌。宋岚见她目光流连遍野繁花,方才袖中残花被碾坏的懊恼又浮上心头,主动上前几步,细心挑开挡路的枝蔓,寻了一处花开最盛的平缓坡地。

“这里花最多了,你看,野百合,野雏菊。”他垂眸避开她的视线,伸手采摘一束饱满的红色雏菊,递到白秋莲手中,“方才那朵被我不慎碾坏了,这束赔你。”
白秋莲接过花束,鼻尖轻嗅清甜花香,眼底笑意更浓:“公子看似冷淡,实则心思细腻啊。”
一句话说得宋岚面颊发烫,别过身望向远处连绵山峦,往日独自夜猎时的孤冷忽然尽数散去。从前他一心只有斩妖扶道,从未留意过山野繁花,更不曾体会这般并肩漫步的温柔,心底翻涌着从未有过的柔软,难得抛开一身拘谨,缓缓吐露心声。

“从前我孤身行走四方,所见皆是荒林恶祟、百姓流离,心中只想着持剑除害,从未想过儿女私情。”他声音低沉平缓,拂雪剑静静背在身后,再无半分杀伐戾气,“方才阿菁塞花给我时,我嘴上推脱,心里却悄悄想着,若是能寻个温和之人,不必日日奔波厮杀,守一方安稳,倒也很好。”
白秋莲静静听着,柔声回应:“天穹镇岁岁平和,若公子愿意,往后不必常年远走夜猎,闲来可来仙客来小坐,我做桂花酥予你品尝,即便你不喜甜食,浅尝几口也无妨。”
宋岚闻言心头一颤,转头看向她,眼底不再是往日清冷孤寂,添了几分浅淡暖意,郑重开口:

“若是你不嫌弃我性子呆板,日后我常来。若山间村镇有邪祟作乱,我也会护好天穹镇,和你们。”
山风拂过漫坡花海,落英轻轻飘落在二人肩头。白秋莲将采下的各色野花扎成一束,递一半予宋岚;宋岚笨拙接过,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手背,两人同时微微一怔,不约而同垂下眼眸,耳尖皆是泛红。
远处桃源居隐约传来阿菁清脆的笑闹声,晓星尘立在竹篱下遥遥望着山间两道并肩的身影,眉眼含笑。满山繁花作衬,素来不懂温情的宋子琛,终于在漫山春光里,卸下一身冷硬,坦露出藏在剑骨之下难得柔软的真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