厅堂内暖意融融,众人低声闲话,各自闭目调息,唯有晓星尘静坐席上,指尖轻搭膝头,虽眉眼平和,眼底藏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倦意。药力缓缓游走四肢百骸,连日劳顿如潮水般涌来,困意渐浓,他微微合目,周身气息渐渐沉敛,不知不觉坠入梦乡。
周遭景象陡然轮转,耳畔的笑语、药香尽数褪去。再睁眼时,入目不再是桃源居雅致的竹舍厅堂,而是漫天飞扬的灰白尘土,断壁残垣交错林立,荒凉破败之气扑面而来。冷冽的风卷着砂砾掠过街巷,空寂的街道上杳无人烟,唯有破败的屋舍歪斜伫立,正是那座刻满伤痛的义城。
晓星尘依旧一身素白道袍,双目仍旧不见天光,却仿佛对周遭环境熟稔至极。他缓步走在坑洼的石板路上,步履从容,袖摆轻扬,往日里澄澈温和的笑意浅浅挂在唇角。彼时的他尚不知前路坎坷,心怀济世救人的赤诚,一心只想在此地安稳度日,庇护一方百姓。
街巷深处传来轻快的脚步声,一道身着黑衣的身影缓步走来,眉眼桀骜,周身带着几分疏离冷意,正是薛洋。少年郎面上挂着漫不经心的笑,手中把玩着细小物件,走到晓星尘身侧,语气随性又亲昵,一口一个“晓道长”,言语间似全然无害。晓星尘闻声转头,柔和应和,二人并肩穿行在街巷之中,闲话日常,或是谈论市井琐事,或是说起山野见闻,一派岁月安然。
梦里的时光格外温柔,白日里晓星尘行医施药,为城中贫苦百姓诊治病痛,仁心善举被人人称颂。薛洋便伴在他左右,时而嬉闹打趣,时而默默帮衬,看似散漫,却总在无人留意处,替他扫清周遭暗藏的凶险。偶尔还有路过的路人寒暄问好,整座义城虽不算繁华,却处处透着烟火暖意。晓星尘心底安宁,只觉这般平淡相伴,亦是人间幸事。
画面忽而一转,天色骤然暗沉,阴云密布,冷风变得刺骨。往日温和的街巷再起风波,潜藏的恶意如同暗夜藤蔓,悄然缠裹而来。记忆里那些被刻意掩盖的血腥、无辜者的悲鸣、暗中涌动的阴谋,一点点冲破幻境的伪装。薛洋脸上的嬉笑渐渐淡去,眼底翻涌着阴翳与偏执,言语间再无半分纯粹。
晓星尘耳畔响起凄厉的哭喊与兵刃交击之声,利刃划破皮肉的声响刺得人心头发麻。他身处迷雾之中,看不见周遭光景,仅凭直觉出手,一次次挥剑护佑身旁之人,却不知自己的剑锋,早已染满无辜者的鲜血。每一次出手,都像是在割裂心神,巨大的茫然与痛苦层层包裹住他。他声声问询,得到的却只有假意的安抚与刻意的误导。
昔日并肩同行的身影变得模糊,温情假象轰然碎裂。欺骗、屠戮、误解、怨恨交织在一起,化作无边苦海将他困住。他能清晰感受到心口一阵阵抽痛,那是赤诚之心被反复践踏的寒凉,是得知真相后彻骨的绝望。义城的风不再温暖,断墙残垣间仿佛回荡着无尽叹息,曾经相守的点滴画面,此刻都变成扎入心底的尖刺。
幻境之中,他立于满目疮痍的街道中央,孤立无援。过往的欢喜与悲恸轮番上演,一遍遍拉扯着他的神魂。他想开口,却发不出半点声响,想转身离去,双脚却如同被钉在原地,只能任由那段痛彻心扉的往事反复回放。
“唔……”
一声极轻的闷哼自唇边溢出,晓星尘眉头微蹙,长睫不住轻颤,额间沁出细密冷汗,平和的面容染上几分痛楚。
身旁的宋岚最先察觉异样,抬眸看向他,见他沉睡中神态不安,周身气息紊乱,当即起身缓步走近。其余人也纷纷停下话语,目光落在晓星尘身上,神色皆是担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