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乐殿禁足三月,圣旨严明,不许外人探视,不许宫人私传消息,几乎是将这座巍峨华贵的宫殿,彻底隔成了一座深宫孤岛。
外界人人皆道,江妃是咎由自取。
身居高位却镇宫不严,致使龙胎陨落、后宫动荡,纵使家世显赫、圣眷素隆,也难逃责罚。流言蜚语细碎如针,漫过宫墙,落得满城非议。
殿内却无半分郁结怨怼。
褪去贵妃尊位的规制,江厌辞一身素雅墨色宫衣,静立雕花窗前。庭前落尽夏花,青苔漫阶,整座宫殿静得能听见风过疏竹的轻响。
贴身侍女立在远处,不敢近前。
自娘娘降位禁足以来,素来淡然沉静,不怒不怨、不悲不愤,既不请罪陈情,也不托家族斡旋,仿佛那场倾覆六宫的罪责、那场无妄的贬黜,从未落在她身上。
可只有江厌辞自己知晓。
这不是沉沦,是记忆回笼。
前世浮沉历历在目。
不夜天的漫天烈焰、骨肉离散的彻骨之痛、揽星尊位的九天孤寂、仙门百家的人心叵测、轮回百世的孤身漂泊……万千血海深仇、万千执念心魔,都被封存在这一具深宫躯壳里。
前世有人陪她颠沛、有人与她谋局、有人为她藏拙、有人替她看透世事虚实。
聂怀桑步步为营、藏愚守拙,替她拨开层层迷局;魏无羡肆意坦荡,予她乱世唯一暖意;蓝忘机清冷端方,为她守住世间正道。
可这一世,天地空旷,故人全无。
魔道未现,仙门未临,天幕未开,只剩她一人,带着三界记忆,独渡人间深宫劫数。
深宫人心诡谲、帝王凉薄算计、无妄污名加身、高位浮沉荣辱,于旁人是灭顶之灾,于她,不过是轮回里最轻的一场历练。
她垂眸看着掌心干净纹路,眼底掠过一丝极淡、无人察觉的微光。
相信不多久沉寂多时的仙门气息会破界而来,届时聂怀桑会循着她的残魂踪迹,拨开时空迷雾,寻至这红墙深宫。
记得她散落异世的一双儿女,终有归期。
眼下的降位、禁足、污名、制衡,全是铺垫。
皇帝忌惮她江家滔天权势,刻意借甄嬛制衡、借罪责压她气焰;皇后忌惮她稳居顶层、永远无法被拿捏,借事端削她尊荣。
他们以为是将她踩入尘埃。
殊不知,尘埃蛰伏处,终将生天光。
江厌辞缓缓抬手,指尖拂过窗沿微凉木色,心底默默复盘全局。
她不干预甄嬛主线,不改动原著轨迹,不抢半分宫斗锋芒。
甄嬛的蝶变、崛起、复仇、登顶,皆是定数。
她只需静静蛰伏,守本心、渡己劫,静待天幕开启、故人归来、一切残局重启的那一日。
……
与死寂清冷的长乐殿截然相反,此刻的棠梨宫,正是烈火烹油、繁花着锦。
自蝴蝶复宠之后,甄嬛彻底褪去所有柔弱温婉,眉眼间沉淀出从容冷定的气度。
失子之痛撕碎了她最后一点对帝王情爱的幻想,如今的她,不争情爱、只争立足,不求恩宠、只求安稳权柄。
皇帝对她满心愧疚,加之本就有意抬举她制衡江、年两大家族,于是日日驾临棠梨宫,赏赐不绝、恩宠无度,礼遇远超往日。
六宫之人尽数看得分明。
从前的莞嫔,是柔情似水、倚君而活的女子;
如今的莞嫔,是羽翼渐丰、心思深沉、步步为营的深宫掌权人。
沈眉庄日日入宫相伴,二人互为臂膀、互为依仗,在这冰冷深宫牢牢扎根。
安陵容依旧温顺依附,言语谦卑,看似紧随甄嬛身后,眼底藏着不易察觉的微妙嫉妒与动摇。
翊坤宫内,华妃冷眼观望着这一切,妒火难平,却再不敢贸然发难。
她清晰记得烈日罚跪一事。
她本想磋磨甄嬛、折其盛气,到头来反倒成全对方蝶变复宠、圣心更固,甚至间接帮甄嬛扫清了不少舆论阻碍,让世人皆怜其苦、皆叹其难。
更让她心惊的是——经此一事,她彻底落得“跋扈善妒”的名声,再无翻身的舆论余地。
而禁足的江妃替所有人扛下了后宫失责的大罪,反而让皇后置身事外、坐收渔利。
华妃指尖捏紧茶盏,心头不甘翻涌,却只能死死压住。
她蛰伏至今,锐气已敛,破绽百出,再不敢轻易出手。
景仁宫内,皇后端坐凤椅,听着剪秋一一回禀六宫态势,唇角噙着稳操胜券的笑意。
“如今六宫格局,才算是真正稳了。”
剪秋躬身道:“娘娘神机妙算,华妃名声受损、江妃禁足降位、莞嫔虽盛宠在身,却经丧子之痛心神有损,再难独大。六宫制衡,尽在娘娘掌握。”
皇后轻轻摇头,目光望向棠梨宫的方向,眸底藏着深沉的警惕。
“你错了。”
“华妃有勇无谋,不足为惧;江妃无争无求,只需压制便可。唯独甄嬛,破茧成蝶,心性彻底蜕变,往后,才是本宫真正的对手。”
盛宠是假,成长是真。
恩宠是虚,权谋是实。
紫禁城的风,彻底变了。
一边是深宫孤影、单人渡劫、暗埋天光伏笔的隐忍蛰伏;
一边是蝶变新生、步步深耕、稳步制衡六宫的主线崛起。
无人知晓,那位独坐冷宫般宫殿的废位贵妃,藏着颠覆三界的过往。
无人预知,不久的将来,天幕垂落、时空倒转、仙门空降,会将今日所有黑白颠倒、冤屈污名,尽数公之于六宫。
风雨暂歇,暗流深藏。
深宫棋局,才刚刚落子过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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