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
盛夏骤临,连日晴空无云,烈日灼灼,炙烤得整座紫禁城燥热枯闷。宫墙琉璃瓦反光刺眼,御园花木被晒得恹恹垂落,地面青砖滚烫,连惯常吹拂的晚风都带着灼热燥气。
入夏以来后宫本无大事,帝后同率宫中宗室、礼部官员,远赴城郊天坛斋戒祈雨,为期三日。
宫中无主,帝王皇后双双离宫,按照旧例,六宫庶务暂由高位妃嫔协同代管。
慕容世兰虽早前被削去部分协理职权,可她资历最深、位份稳固、家世权重依旧,帝后离宫之前,依旧将临时管束六宫之权,交到了她手中。
也正因手中暂得权柄,积压数年的妒火、失权的积怨、对甄嬛盛宠的嫉恨,在短短数日之间尽数爆发。
这些时日,甄嬛身怀龙胎、宠冠六宫,日日被帝王珍宝恩赏、温情眷顾,春风得意。慕容世兰冷眼旁观,心底恨意一日深过一日。
她终身被欢宜香禁锢,无望生育,眼睁睁看着无依无靠的甄嬛接连得宠、接连高升、还稳稳怀上龙裔,心中早已扭曲愤懑。
如今手握代管宫权,便是她千载难逢的出气之机。
那日午后,日头最烈、暑气最盛之时,慕容世兰借一桩微不足道的失礼小事发难。
不过是棠梨宫宫人回话略有迟缓、礼数微疏,本是细碎过错,训斥两句、罚俸惩戒便可揭过。
可慕容世兰蓄怨已久,刻意小题大做、借题发挥,当众斥责莞贵嫔管束下人不严、失礼不敬、藐视上位。
当着六宫低位嫔妃、宫人内侍的面,她厉声传旨,命身怀三月龙胎、本需静心安胎的甄嬛,赴宓秀宫门外长跪诵读《女诫》,思过自省。
烈日当头,地面滚烫,无风无荫。
宫人纷纷惶恐求情,敬妃闻讯赶来委婉劝阻,皆被慕容世兰强势斥退。她手握临时宫权,盛气逼人,态度强硬不容置喙,执意要折辱甄嬛,挫尽棠梨宫的盛宠气焰。
甄嬛心知慕容世兰蓄意针对,可身在下位、奉命领罚,众目睽睽之下无从推脱,只能强忍暑热,缓步跪在滚烫青砖之上。
盛夏烈日暴晒皮肉,滚烫地气穿透衣料灼骨炙肌。
起初甄嬛尚能咬牙隐忍,静心诵书,可不过半刻时辰,便觉头晕目眩、胸闷恶心、小腹隐隐坠痛。
胎气本娇嫩初稳,最畏酷暑惊悸、劳气伤身。连日被安陵容舒痕胶暗耗气血的胎元本就虚浮脆弱,再经这般烈日炙烤、筋骨劳损、心气郁结,腹中骤然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
她眼前骤然一黑,浑身脱力,手中书卷脱手落地,整个人直直晕厥在烈日之下。
随行宫人吓得魂飞魄散,哭喊求救声响彻宫道。
恰逢清河王玄清途经宓秀宫外,见此惨状大惊失色,不顾宫规忌讳,即刻上前将昏厥的甄嬛抱起,急送回棠梨宫,请温实初火速诊治。
奈何伤势已成、胎气尽散、回天乏术。
半个时辰后,温实初跪地回禀——莞贵嫔不幸小产,腹中龙胎已然殒灭。
棠梨宫瞬间沦为悲戚死地。
甄嬛悠悠转醒,腹痛如绞、气血崩损,得知孩儿已然不在人世,瞬间泪崩肠断,数日之间不吃不喝、不眠不哭,只剩一片死寂寒凉,整个人如被抽去魂魄,颓然枯萎。
消息快马传至城郊天坛祈雨行宫。
周玄凌正在斋戒祈福,听闻甄嬛烈日跪罚、痛失龙裔,当即龙颜震怒,震怒之余更是心痛难忍,即刻罢了祈雨仪式,连夜起驾回宫。
帝王归来,踏入棠梨宫,见甄嬛面色惨白、形销骨立、死气沉沉的模样,又见满宫素寂、药气沉沉,心中怒火滔天,即刻下旨彻查始末,追究元凶。
前因后果清晰明了,全程人证无数——
一切祸起慕容世兰蓄意苛责、烈日罚跪、恃权凌辱、草菅龙裔。
可真相摆在眼前,帝王却陷入了最深的两难。
彼时北疆未宁,慕容世家手握边关数十万重兵,乃是大周朝国门屏障。
一旦严惩慕容世兰、降罪慕容一族,恐军心动荡、边关生乱,内忧外患并举,朝局不稳。
周玄凌震怒至极,却不敢杀、不敢废、不敢重罚。
万般权衡之下,只能草草罚去慕容世兰剩余少许宫权、降位薄惩,不痛不痒,难以抚平丧子之痛,更堵不住六宫悠悠众口、朝野议论纷纷。
帝王怒火滔天,却无处宣泄,无处定罪。
六宫人人屏息,无人敢言。
可朝堂需要交代、后宫需要罪责、天下需要一个合理的解释。
必须有一个位份足够高、资历足够深、能够压得住舆论的人,来担下这场大祸的监管罪责。
放眼六宫,除却皇后,唯有贵妃江厌辞位份最尊、名位协理六宫。
她素来稳居长乐、端庄持重、位冠六宫、名载宫务,是最适合、也最合帝王心意的“背锅之人”。
这场祸事从头到尾,江厌辞置身事外、毫未插手、毫不知情。
慕容世兰代管六宫、刻意私刑害人,与长乐殿无半分牵扯。
可帝王盛怒难平、权衡利弊,根本不在乎真相清白,只在乎需要一人担责、需要敲打高位、需要制衡外戚声势。
乾元十四年六月初七,当夜,圣旨骤然落下,传遍六宫:
贵妃江厌辞,位掌副后、协理六宫,疏于管束、失于查察,致使妃嫔相残、龙裔殒命,宫规涣散、罪责难辞。即日起,革去协理六宫之职,削减长乐殿半分供奉,降为昭仪,禁足长乐殿三月,闭门思过,自省罪责。
圣旨冰冷,字字苛责,句句无辜。
一夜之间,六宫最端庄安分、最守礼隐忍、从未掺和纷争的贵妃,无端背负了丧子殒龙的滔天罪责。
长乐殿宫门缓缓落锁。
禁足令下,门禁森严,宫人不得随意出入,皇子不得随意游宫。
彼时,刚完成晚间课业,正陪着四岁幼弟在殿中读书嬉戏的予珩予玦听闻圣旨内容,三位皇子瞬间色变。
予珩沉稳隐忍,双拳悄然攥紧,眼底压着少年人不甘的怒火与清醒的寒凉;
予玦年少气盛,当场便欲上前请命,欲向父皇辩白母妃清白;
年幼的予瑾懵懂无措,慌忙扑入江厌辞怀中,小声怯问母妃何错之有。
江厌辞抬手稳稳按住二子,温柔抱紧幼子,神色平静淡然,无怒、无怨、无惊、无辩。
她端端正正躬身跪拜接旨,身姿端雅、贵妃威仪不改,坦然领下这桩无妄重罪。
待传旨太监离去、殿门落锁闭紧,满殿沉寂无声。
烛火摇曳,映得她眉眼清淡如水。
她轻声安抚三个惊惶不平的孩儿:“朝堂宫闱,从来只论利弊,不论清白。父皇需要罪责,宫中需要交代,我位居贵妃、协理宫务,便该担此虚名责罚。无需辩、无需屈、无需怨。”
她看得透彻。
慕容世兰动不得,朝堂乱不得,圣威损不得。
最终,只能由她这位安分守拙、无权不争、家世滔天却从不干政的贵妃,来承下所有帝王怒火与朝野权衡。
夜色沉沉,深宫寒凉。
棠梨宫泣血悲戚,宓秀宫惶然收敛,景仁宫悄然静观。
唯有长乐殿,无声背负千古冤责,于盛夏烈火之中,独守一室清冷,静对漫天风雨。
一场后宫血雨腥风,自此真正拉开大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