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四章 寻

围猎当日，起初并没什么特别，要说特别，那就只有一身橙红的森布青梅也坐在观礼台上，旁边坐着魏无羡。

夏季围猎本身没有秋季围猎隆重，简单的弟子依序入场见礼之后，大多数家主都随本门子弟一同进山去了，观礼台中央只留下了蓝忘机，森布青梅，江澄、聂怀桑还有魏无羡。之后，除了蓝忘机，其他四人也一同进山，蓝忘机则在他们都离开之后走向了一侧不太起眼的位置上的苗夫人。

晚上大多数子弟都各自回府，家主们随江澄去了莲花坞参加宴席，蓝忘机和魏无羡先在偏厅单独见了森布青梅，之后开宴他也还在，宴席未散，魏无羡便已经找不到了，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寻找持续了好多天，但莲花坞所处的位置让寻人变得非常不易。

云梦在很多人心中是一个梦幻般的存在，《国策•楚策》有云：“楚王游于云梦，结驷千乘，旌旗蔽天。野火之起也若云蜺，兕虎之嗥声若雷霆”，云梦曾是先秦时期楚国君王狩猎之地。楚王狩猎云梦，中有平原丘陵，山林川泽，夏秋汛涨， 淼漫若海，司马相如《子虚赋》也称云梦有“平原广泽”。但时移世易，沧海桑田，曾经“方九百里”的云梦泽，因长江汉江长年携泥沙而下，如今早已湮灭为星罗棋布的湖沼平原，一入夏便是百里莲塘，碧盖连天。莲花坞便座落在市镇、莲塘、山林间的开阔地。

莲花坞不似云深不知处清幽静雅，不及金麟台金碧辉煌，也不没有不净世的巍峨雄壮，但莲花坞有一种这三家所没有的自由的美，清水莲花，欢声笑语，不似别家仙府那般不食人间烟火,大门紧闭，方圆数里禁卫森森。门前开阔的码头上时有卖莲蓬、菱角、各种面点的小贩蹲守,热闹也悠闲。附近人家的孩童也可以攀墙越门，偷偷溜到莲花坞的校场里偷看练剑,即便被发现也不会被责骂,偶尔还能与江家子弟一起玩耍，这是少年魏无羡成长的地方。

在这样一个地方要如何寻找一个有可能是存心不想被人找到的人，他熟悉这里的一草一木，一花一石，江澄让门下子弟持续着寻找，但蓝忘机三天之后就回去了。

在那三天里，他带着忘机琴在附近的市镇、山林，或舟船上素指挥弦，三声即止，之后闭目倾听，但从没有听到熟悉的呼唤与回应。三天里他大概也只说过三个字，魏无羡失踪当晚，脸上写满阴霾和嘲讽的江澄诘问他，为何围猎之前派人去云深不知处接魏无羡先来莲花坞小住几日，他不放人，蓝忘机闭目回答“他不愿。”

回到云深不知处的蓝忘机似乎回到了常态，往来于静室和归云居之间，静修、练剑、看书和处理各种杂务，闲暇时，偶尔会去瀑布前的溪边抑或是归云小筑，或沉息闭目，默然半晌，或素指翩跹，挥弦一曲，只是曲无人和，孤影成殇。

他的话比以往更少，脸上也更清冷，之前几个月间在他脸上时常能见到的嘴角微扬和眼中神色流转似乎也再难见到，直到十月的某一日，思追和景仪在归云居问了他一个问题。

两人并立在蓝忘机书案前，景仪有点局促的用手轻轻碰了一下旁边的思追，思追微皱了下眉，轻轻摇了摇头，片刻后道：“含光君，明日是否要同往年一样？”

蓝忘机缓缓抬起头，眼中似乎突然有了些光彩，少顷，淡淡道：“不必。”

两人见他限入深思，悄悄转身离去。景仪边走边小声说道：“我说了不要来问，你看含光君……”

“当然得问，不问怎么知道接下来三天该怎么办？”思追神色自若轻声答道。

往年，应该是在过往的十三年里，在接下来的那三日，蓝忘机都会一个人待在静室，闭门，断食，不束发，不着外袍，不说话也不见任何人，在做这一切之前，他会一个人先去不夜天的那处悬崖，带着天子笑。那是魏婴的祭日，虽然他心中并不认定这生离死别就是终了。

今年原本不同，他已经活着回来了，但思追的这一问似乎另有意味。人活着，祭奠当然不再需要，他也知道含光君心中沉重，但思追不明白他为什么不再和当年一样去寻找他的羡哥哥，他自己出入受辖，身不由已，但含光君难道也不想再让他回来？

第二日一早，蓝忘机卯正起身，随即御剑前往莲花坞，因为魏婴曾经的祭日也是他师姐江厌离的祭日，这是他重生之后，这个对他来说最重要的人的第一个祭日，他，会不会回去祭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