呆立在原地的魏无羡是傻了,自己刚刚还在兰室门口还认真思考了蓝氏以及各世家传家的首重是嫡传,突然这件事就和自己发生了关系。蓝忘机要订亲,这就如同一个晴天霹雳,出其不意的落在了他的头上,让他麻木到不知道心里难受,只感觉人被抽空。
他不记得是怎么回的静室,颓然坐在门廊上,头倚靠着柱子,木然看着影竹堂的院门,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那袭白衣还没回来。
蓝忘机没过多久就回来了,再忙他也不会耽误魏婴内火明点法的修习,一进院子就吃了一惊。魏婴原本不是在静室内等他,就是笑着迎上来,这时却是满脸赤红,神情呆滞,目光空洞,眼中只见红黑两色。原本笃定的脚步立即变成疾步如飞,到他身旁蹲下,伸手触摸他的额头和脸颊:
“魏婴。”
“蓝湛,……你回来了。”魏无羡无力的想挤出一点笑容,看到这张熟悉的脸,听到熟悉的呼唤,他本该笑,可声音却在颤抖。
“魏婴,你怎么了。”
“我热。”看着蓝忘机焦虑的眼睛,想说心里难受,却不知为什么涩涩的说出这两个字。
“这就带你去冷泉。”蓝忘机扶他起来,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他浑身烫得厉害,突然想到不能这样去冷泉,要是把热全逼了回去怕是更糟,于是干脆抱了起来直接去了寒潭洞。
到了寒潭洞也没用,蓝忘机帮他盘膝坐好,可人也坐不直,只是一直盯着蓝忘机的脸,眼中不知道是什么情绪,蓝忘机看不懂。
“魏婴,你到底怎么了。”
这时才开始感觉到体热难耐的魏无羡忽然躺倒在石案前,尽量贴着冰凉的地面,这让他感觉舒服些。
脸贴着冰凉的石头,魏无羡的神思冷静了些:“蓝湛,你让我想想。”
蓝忘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见他愿意这样躺着,便蹲下身,慢慢帮他解去外衣,让他尽量贴着地面。
魏无羡能想什么,还能想什么,哪有什么岁月静好,不过是蓝湛在静室外设了一个无形的结界,把所有事情都挡在了自己的桃花源之外。自己能做什么,责怪他不告诉自己吗,还是责怪蓝启仁想要延续嫡传血脉,家族的压力他独自扛着,对自己丝毫不露声色。
一个人能为另一个人所做的事,蓝湛无一遗漏全都做了,给出深情,默默坚守,承受责罚,漫漫等待,伤他所伤,痛他所痛,孤寒问灵,苦苦找寻,重逢之后又与自己戮力同心,全力守护,倾心陪伴,衣食住行,无一不至。他听得懂自己的口是心非言不由衷,看懂得自己的装腔作势故作坚强,也懂自己的想入非非和欲言又止。这样的人,这种事如何责怪,别说责怪,连问都不该问,问他就是在伤他,是他张开双臂护在身后的人对他的亵渎。
“蓝湛,我好多了。”想完这些,魏无羡深吸了一口气道。
“魏婴,发生了什么?”蓝忘机的脸在这寒潭洞中如霜如雪,如雕如琢。
“真的没什么,就是热得难受。”魏无羡坐了起来,想给蓝湛一个笑容,却不太容易。
“……”
见蓝忘机还不放心,魏无羡站了起来,走到他面前,用带着血丝的眼睛凝视着深泓中浮现忧虑的双眼,不由自主的伸出双臂环腰抱住了他的蓝湛,头靠着头,脸贴着脸,不想再动。
见他什么也不肯说,蓝忘机也缓缓抬起胳膊将他搂住,一定是有什么事,他不愿意说。他的魏婴他了解,不想说,问了也是无用。
“蓝湛,我就是想你了。”魏无羡闭起眼睛,在蓝忘机耳边低语。
“……嗯,明日我早些回来。”第一次听魏婴将思念宣诸于口,蓝忘机微眨了一下眼,脸上竟有一丝羞涩。
自从清河回来,两人的关系就变得有些微妙,虽然日日几个时辰一起呆在寒潭洞,闲了一起静室喝茶聊天,晚上仍是同榻而眠,但魏无羡很少再往蓝忘机身上黏,蓝忘机也很少主动与他亲近,彼此之间守着一种谁都无法明说的默契,但各自的原因却大相径庭。
魏无羡自从知道自己原来的身体居然还在,不但已经修复而且还是有可能回到那具躯体里的,心里便不自觉的开始生出对现在这具身体的厌嫌,他知道这不对,莫玄羽的献舍虽然是有条件的,但对于重逢蓝忘机,这简直就是恩赐,弱归弱,他不该作此想,但他就是无法再让这具别人的身体去靠近蓝忘机。
至于蓝忘机,他忘不了魏无羡那个梦魇,怕透了他那样绝望的眼神,和莫名其妙对自己的呼号。最主要还是那么多年他深爱着另一个人,哪怕只能算是前世,可以不多理会,但穆沃且说了,他是来找那个人的,他会在什么时候想起来要去找,会不会真的要去找,这就像是随时会落下暗夜黑幕,悬在蓝忘机的心上。魏婴只是暂时不记得,如果记起来,他应该会如跳下须弥山一般义无反顾,到那时,他就是别人的米桑,不再是自己的魏婴。趁他现在记忆缺失,把他留在自己身边,视作自己的伴侣,这样的境况说严重些,简直就是趁人之危,这让品性高洁,不染尘埃的蓝忘机心里有些接受不了。
但是蓝忘机心里还有一个巨大的疑问,穆沃且说的是米桑爱上了一个人,而不是一个须弥山上的神,那里怎么会有人,没有他们的薄伽,那人是如何出现在那里,如果是别的神,又怎会被他推下须弥山,这些他想不明白。
两个人就这样延续着深情陪伴,却又各自筑起了壁垒,朝夕相伴,却又有那么一点若即若离。
但今日,魏无羡心里因害怕失去而被触发依恋和心疼打破了他自己构筑的壁垒,又用自己的深情相拥和真情吐露打破了蓝忘机的自矜。
“蓝湛,我们回去吧。”
“至少修习一轮,魏婴。”
“不用了,我想回静室。”心中骤然而起的风暴平息后,魏无羡感觉身体已经无碍,随息而动的拙火已经平静,只是心中有些疑惑,心轮之痛为何不起。
“真的没事?”
“嗯,走吧蓝湛。”
“好。”抱在怀中的魏婴,蓝忘机从来都无法拒绝,况且他看起来的确是好些了。
回到静室,两人在方几边坐下。
“蓝湛,你不用天天来陪我,我自己修习没什么问题,而且最近感觉,好像……我也说不好,总之比刚回来时好多了。”魏无羡拿着杯子在手里转来转去,想着怎么说。
“没有抹额你你进不去。”蓝忘机淡淡道,他也曾经希望魏无羡能留在姑苏蓝氏,犹其是在江澄来过之后,又觉得蓝氏的家规一直是他避之唯恐不及的,所以现在也不过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嗯?是啊,忘了这件事了,……那我去冷泉,然后再去溪中修习也可以。”
“不行,溪边易被打扰。”魏无羡丝毫没有考虑留在蓝氏,蓝忘机多少有点失望。
“没问题的,蓝湛,我自己清楚。另外,上午有空我还是去归云居陪你吧。”
“好。”这回蓝忘机脸色柔和起来。
看着蓝忘机如暖玉般温润的脸,魏无羡又和以前一样黏了上去。
“蓝湛,有时候我觉得天天在寒潭洞里呆着,就和森布青梅的地牢差不多,幸好陪着我的人是你,你也没把我锁在里面。”枕在蓝忘机的腿上,魏无羡心里很放松,懒洋洋的说道。
“也可以。”蓝忘机垂眼看着他,很认真的作了回答。
……
随意拿别人说事的结果就是,那抹橙红色正在来的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