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夜游二

“困吗？困就睡会儿。”

“困，……不想睡。”

“……”

“蓝湛，你说如果我是……他们说的那个……米桑，他们会要我做什么。”

“……”

“一生锄奸扶弱，无愧于心，这是曾经的誓言，现在想来，都不知道是谁的誓言。”

“是魏婴。”

“如果他们说的都是真的，那为什么我死了十六年，穆沃且都没有带我离开，……反而现在又要来找我呢。”

“……神元无损，也许不会。”

“听学的时候，觉得早一日逃离你们那三千家规便是解脱，……可笑的是，现在想想，那才是最快乐的时光。”

“还有云梦。”

“云梦，呵，是啊。”

“蓝湛，你说，现在像不像在暮溪山山洞里。”

“嗯。……不是很像。”

“我觉得像。”

蓝忘机忽然感到魏无羡身体在微微抽动，低头一看，他已经哭得满脸是泪，只是一直没哭出声。蓝忘机用手轻轻抚着他的背，开始哼唱他们的歌，任他把泪水沾濡上他雪白的内袍。

“蓝湛，……做人，为什么这么难啊……前辈子的事过去了，不想再提，我就想余生无悔，为什么都不能……”

听到这句话，蓝忘机愣了一下，他已经发现，魏无羡并不是要回忆，他是在努力的从过去的美好甚至痛苦中证实魏婴的存在，证明自己不是别的什么人，他在害怕，在恐慌，这句无助的话字字如刀，这让同样无助的蓝忘机心里一阵绞痛，过了一会儿，他才轻轻的说道：

“是我不够好，……以前没有勇气，……也没有能力保护你。”

“这不怪你，……路，是我自己选的。”

“不，我应该和你站在一起。”

“我不想连累你。”

“我知道，所以……才更不对。”

“在大梵山认出我，你高兴的，对吗？”

“……不是高兴，……是重生。”

“问你什么你都回答吗？”

“……”

“为什么，那个烙印。”

“……心疼。”

“心疼我，还是你心疼？”

“都是。……还有思念。”

“找了我这么多年，我知道你心里苦。”

“……你回来，就值得。”

“要是不回来呢。”

“……”

“我弃了剑道，你很失望，是吗？”

“从没对你失望过，……只是……想不出原因。”说到这里，想到了金丹的蓝忘机强忍着的眼泪再也忍不住了，簌簌的往下落，今天不管魏婴要问什么，都回答他，除了这样，他没有别的办法安抚魏婴内心的惶恐。

“我在你心里是什么？”

“阳光，照亮我生命的阳光。”这句话说得深沉而坚定。

“想起来了，你说过。”

“嗯。”

“前些天，你知道我想离开云深不知处，是吗？”

“嗯。”

“那你为什么不留我。”

“……你，……应该过你想要的生活。”

“如果你兄长没……”

“不该说。”

“那我要是走了……”

“我会来看你。”

“蓝湛，……这世上为什么有你这么好的人。”

“……不，你才是最好的。”

“蓝湛，你归云居的榻是为我准备的？”魏无羡问了一圈，回到了今天的问题上。

“嗯。”

“怪不得埋怨我不去，那你为什么不说。”

“……你愿意，自己会来。……你怎知……是为你准备的。”

“蓝湛，你要是想喝茶，置个茶几在那里就行了，我猜你是怕我再昏睡，你在归云居又走不开，所以……”魏无羡在有些方面真的很了解蓝忘机，但他基本只是停留在知道蓝忘机见不到他就不踏实的程度，并没有真正意识到自己对蓝忘机有多依恋，但现在的情绪似乎已经稳定了。

“金兰和玉佩，你是让我选？”

“不是。”

“那你为什么放在一起。”

“你那日，……明艳动人。”蓝忘机用了个小溪用过的词，表情却和小溪不太一样，有点像看到围猎大会上魏无羡蒙眼射箭全中靶心时的表情，魏婴就是那个不断惊艳他的人。

“你喜欢看我穿成那样？”魏无羡两排长长的睫毛还是湿的，却笑出了声。

“嗯，穿什么都喜欢。”

“那你今日佩的什么玉，让我看看。”

蓝忘机抽出被压住的丝绦交到他手里。魏无羡捋了一下，想了一想道：“为什么你的丝绦长些，我的丝绦短？”

“你喜欢穿束袖，短的合适。”

魏无羡沿着蓝色的丝线摸到玉佩，举到眼前，只见上面又是四个字“不离不弃”，还是蓝忘机的字。

“你给自己又刻了一块？”

“不是。”

“那是……？”

“一起刻的。”

魏无羡把蓝忘机给他系上的那块也一起拿了起来，并排举在眼前。

没错，两块白玉一样的颜色，一样的质地，大小形制也几乎一模一样，期盼魏婴“勿失勿忘”，自己决定“不离不弃”，这是在魏无羡最暗无天日的三个月里，蓝忘机对他的期盼，还有自己的决定，只是实践起来是那么难。

拿在手里看了一会儿，魏无羡慢慢将玉佩放下，揉了一下眼睛，道：

“蓝湛，你说……米桑是用什么做成的？”

“……”一个接一个的问题让魏无羡沉浸在蓝忘机的深情里，到现在他才有底气问出这个问题，可这是个蓝忘机回答不了的问题。

“蓝湛，我没事，……你猜一下嘛。”

“不知。”

“我猜会不会是……”

“魏婴，……你有血有肉，不是什么别的做的。”蓝忘机打断了他，尽管魏婴看起来情绪已经好些了，可他自己心里受不了，如果米桑是别的东西做的，那么他抱着的这个有血有肉的魏婴就不是完整的，只是一部分。

魏无羡也听出了他的悲伤，不再问他。

过了好久，魏无羡问：“蓝湛，你累吗？”此时早已过了子时，他怕蓝忘机的作息时间让他会困。

“不累。”

“我们回家吧。”

“好。”听魏无羡称云深不知处为家，蓝忘机感到一阵暖意。

其实，这一晚，谁又会真的困呢。

今夜的这场对话，蓝忘机能感觉到魏婴的依恋，依赖，唯独没有像他一样的深情，但即便是这样，也总好过之前那种他已经在离自己越来越远的感觉，不管是不是米桑，只要他还有一部分是魏婴，就要一直守着，哪怕魏婴只是米桑的影子，也要守着。

至于魏无羡，他的脑子里更乱些，已经开始认同自己是米桑，可还有一部分在抗拒，只有一件事他是清楚的，要留在云深不知处和蓝湛在一起，至于神元，应该还会有别的办法，最重要的是不能让穆沃且出现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