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可以是

见苗夫人离开，蓝忘机缓缓站起身，走了两步伸出臂膀，将魏婴揽肩抱在怀里，轻轻的说道：“没事，你可以是米桑，但你也是魏婴，我的魏婴。”月光倾泄在两人身上，白袍裹着略显瘦削的黑衣，那张白晰如雪的脸上，有晶莹的光。

关于哈他念力，卷轴里说得并不详细。魏婴可能是半神，这个问题他们各自也都想过，只是现在，这个过程被如此具体的描述出来，被亲耳听到，他接受不了，蓝忘机也一样。魏婴接受不了自己是另一个人或者说半神，蓝忘机却知道自己必须接受。

“蓝湛，我……，我谁也不想是，……我就是魏无羡，是魏婴……蓝湛，你叫我的名字，快叫我的名字。”魏无羡的胸口已经疼痛骤起，他想要冷静一下。

“魏婴，……别怕，魏婴，不要激动，不能激动……魏婴……”

蓝忘机浑厚深沉的呼唤可能对魏无羡真的有作用，他渐渐放缓呼吸，胸口的疼痛也随之稍稍减退。蓝忘机松开一点手臂，想让他坐下，可魏婴不想松手，

“蓝湛，你告诉我……，你告诉我，一个人怎么可能把自己的一生过得这么支离破碎，……一会儿是魏无羡，死过十六年之后，突然又是莫玄羽，一会儿又是……这是为什么，……为什么！”

“魏婴，……你先别激动，或许……，即便你是米桑，……事情也没有那么糟。至少，……”蓝忘机本想说至少你还有一半是魏婴，可他说不出口，不忍心说，这么说安慰不了魏婴，也安慰不了他自己。

一个被自己深深爱了那么多年的人，刚刚失而复得，却得知他同时还是一个自己完全不认识的人甚至是别的，谁也无法承受，他的心就像被割裂了一般。可他必须冷静，魏婴不能激动，还需要他的安慰。

忽然魏无羡松开了手，抬起胳膊擦了一下脸上的泪，道：“只要那个穆沃且不来，我就是魏婴，不是什么别的，……我没事了，蓝湛。”

蓝忘机不放心的看着他，仍然握着他那只手，两人慢慢坐下。

“也许是没那么糟，这些天不是都挺好的吗。我也不求飞升，陪着你过完这一生，……这就行了，等死了以后，我也就管不着了。”

听他说这些，蓝忘机对他的担心稍稍放松，但自己心里还是揪着，该来的能不来吗？回避终究是解决不了问题的。

过了一会儿，苗夫人回来，给他们带了些点心，放在石桌上。

“含光君，魏公子，你们今天的来意，原本也是想了解或者想证实些什么，关于魏公子……我想你们刚才应该是已经想过这种可能了，是吗？”

“嗯。”蓝忘机答，魏羡却看着蓝忘机不出声。

“那位穆沃且尊者，卷轴上说是西牛贺洲的主神，也只有四洲主神和他们的弟子才被允许修炼拙火念力，这应该是没错的。但是我并不知道魏公子为什么会在这里，却又不像达音尊者那样拥有神力。”

“明识咒。”蓝忘机道。

苗夫人摇了摇头道：“不对，我回来之后想过。达音尊者是下四洲游玩，她说还有其它神和半神也会下四洲游玩，但他们永远都是不变的样貌，虽然说神力可以改变她的样子，但那是暂时的。他们不会有在这里出生，长大经历，但魏公子却是藏色散人的儿子，是慢慢长大的。”

“历劫？”魏无羡突然冒出来一句。

苗夫人笑了笑，摇了摇头：“须弥山的神应该不历劫，达音尊者说，他们要么就是下界游玩，带些新奇东西回去，对了，那个腰链上的小球，她说是用来装四洲的快乐的，装回去给还没修成神元的半神，撒在他们身上。……除了下来游玩，再有就是化寂，变成须弥山上，或者是四洲的其它存在，不会像仙界那样堕入轮回或者投胎做人。”

“卷轴上说可以毁了神元，如何能做到？”魏无羡和蓝忘机一样过目不忘，在听苗夫人说了这么多之后，之前散乱的信息拼出了一些东西，他还在脑中努力搜索着能让他摆脱米桑这一身份的内容。

苗夫人没有马上说话，而是盯着魏无羡看了很长时间，道：“魏公子，真的什么都不记得吗？”

“他不记得，只对他们那身装束有点模糊的印象。”蓝忘机替他说了，魏无羡用力握了一下蓝忘机的手，知道蓝忘机怕他一时脑子里又乱起来。

“毁掉神元。”苗夫人顿了一下，皱了下眉仿佛在努力回忆，片刻后又道：“达音尊者说，神在半神打通顶轮后便会进入三摩地在梵天面前泯灭自己的神元，这样就能变成他想成为的任何一种存在。……还有一种办法就是在弟子没有打通顶轮的时候，将自己的神元融进弟子的神元里，助他打通，这个师尊也就消失了，他的弟子会取代他。”

又是一阵沉默，魏无羡闭着眼睛努力的在回忆中寻找着，思索着，蓝忘机一动不动的盯着他的脸，注意着他所有的表情变化，苗夫人则是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苗夫人，观想是何意？”蓝忘机突然想起蓝曦臣曾告诉他的与苗夫人的谈话内容，魏婴也睁开了眼睛。

“听达音尊者提起过，是因为她讲到了眼泪，你们记得吗？”

两人同时点了点头，苗夫人的书上说那个达音尊者一直对眼泪很感兴趣，还说之前她只见过一次。

“达音尊者说，她在须弥山上只见过一次眼泪，之所以奇怪是因为那里从来都没有眼泪，想要什么随手便能化出什么。她说有一位半神去了一次九霄云殿，回去后便对那里的一切念念不忘，他的师尊随手给他挥出一个一模一样的宫殿，那位半神住了几日便觉得无趣，师尊瞬间又让那宫殿消失，并告诉他，这不可耻，这也是修炼，最后会知道，一切都是存在，有和没有并无区别。所以没有谁会因为得不到什么而哭泣。”

“那她看到了谁的眼泪？”魏无羡有点好奇，却忘了原来的问题。

“达音尊者说，有时候他们下四洲游玩，小球里除了快乐也会不小心装进些别的不好的东西带回去，有些神就会有脾气。那个流泪的神是因为他的弟子不再以他为观想神，而是换成了别的东西。弟子对观想对象必须有绝对的信任，虔诚，敬仰，还有他全部的爱。所以那位师尊一生气就把那个东西毁了，推下了须弥山，结果他的弟子，那位半神就直接从须弥山上追着跳了下去，这是从没发生过的事，因为这样做，这个半神就完完全全不存在了，而且毁灭得会非常痛苦，下落中身上的肉、骨、神元都会一点一点被撕得粉碎，所以他就流泪了。”苗夫人说完，一边喝着杯中水，眼睛却一动不动的盯着已经有点木然的魏无羡。

“那观想和明识咒呢？”蓝忘机还记得自己原来要问的问题。

“达音尊者也是觉得奇怪，她说别的弟子观想换成别的人或物，师尊不会生气，如果是换成了不合适的东西，师尊只要下明识咒或者断识咒让他们在不该想起的时候忘了就行了，等修炼到一定程度，执念自然就会放下。”苗夫人边思索边说道：“所以我那天听蓝宗主提起明识咒，就想起应该是观想出了问题。”

“我觉得不是。”魏无羡面无表情的说了一句，眼神涣散空洞，但似乎开始认同自己的另一个身份，他仍然执拗地认为是穆沃且做了什么不敢让自已记起的事才下的咒。

“魏公子是想起些什么了吗？”

魏无羡摇头。

静默半晌，苗夫人道：“我记得的大概也就是这些了，时间也不早了，如果仙督和魏公子不想连夜赶回去的话，太素仙府已备好客舍，御剑下去也很方便。”

蓝忘机看着魏无羡，看他一点要动的意思都没有，便转头对苗夫人道：“今日多谢苗夫人悉数相告，苗夫人请先回，我与魏婴再坐一会儿。”本当起身行礼，但魏无羡不松手，自己这会儿也不想松开他的手，只好失礼了，好在苗夫人并不介意。

苗夫人回到榔梅院，见女儿锦慧也在，和小溪一起在门口向亭子的方向张望，她边往里走边道：“时间不早了，你们俩为什么还不回房休息。”

小溪道：“姑姑，他们不去太素仙府吗？”

苗夫人停下脚步，回身看了看这两个姑娘，小溪明澈的眼里期待着她的回答，女儿锦慧则是微微低着头，不与她对视，一根手指有意无意的绕着自己的发梢。

“你们，……最好不要有什么别的心思。……他们二人……可不是普通人。”说完又看了一眼女儿，转身继续往里走。

“仙督和夷陵老祖当然不是普通人。”小溪一边跟着进去，一边道。锦慧也抬起了头，默默跟在小溪身后。

苗夫人听到小溪的话又停了下来，背对着她们，既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两个姑娘说：“仙督？在他们眼里，恐怕什么都不是。……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苗夫人说到这里忽然停下，转过身，语气微重的对两人道：“各自去睡觉，客人自有客人的去处，你们不用操心。”

小溪脸上现出一点失望，顿了一下，还想说什么，却被锦慧拉了一下手，两人对视一眼，各自说了声“是”，一道离开。

苗夫人目送两个姑娘离开，缓步踱到厅门口，抬头望着夜空，心中默想，如果我没猜错，他就是那个跳下须弥山的半神，可即便是猜测，也不该由我来告诉他们，况且我也不知道他为什么执意要毁灭自己，又是如何变成现在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