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忘机这里,三人所谈内容与魏无羡料想的基本无异,族中事务都有章程,也有下属各级子弟按章程办事,倒无需多虑。仙督的事要更多一些,之前金光瑶是个面面俱到的,大多数事情都可依葫芦画瓢, 各种大型活动最多列出个具体的日程,难的是规矩。蓝忘机从一开始就知道,更从魏无羡的身上得到证实,没有一个明确的规矩是不行的,也不是对的,至少对是与非、善与恶、正与邪得有个基本的判断标准,这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各家家规不同,对于子弟的约束力度也不同,想要修仙界安宁和谐,至少也得有个宽泛的行为总则,也许应该多办几轮听学课程,以引导各家子弟,这些,应该都需要他亲力亲为。
但眼下更时不容缓的是需要另建一处场所,供举办活动使用,叔侄三人达成一致,在云深不知处山脚下,一片原系族产的名为颖泽的开阔地择日动工,先平整土地,待图纸由专人画就,便可开始兴建,料想也不过半年即可完成。
兄弟二人从叔父的雅室告退出来,蓝忘机送蓝曦臣回家主的寒室,因为蓝曦臣决定就在寒室闭关。在寒室门前两人站定,虽然蓝忘机知道闭关也许对于现在的兄长来说是最好的,但心中还是有些说不出的感受。蓝曦臣倒是坦然,道:
“忘机,要辛苦你了。做兄长的本不该在这样的时候撒手不管,但是,你知道……”
“兄长,我知。”
“可多选几名年轻得力的弟子替你打理一些琐事,孩子们也总是要长大,要历练的。”
“是。”
“魏公子的事,……兄长实在也是爱莫能助了,不过,他不是个普通的人,自年少时起就是,你也不要太过忧虑,走一步看一步,有时比预则立更行得通。”
“是,……兄长,魏婴曾与我说起兄长闭关之事。”
蓝曦臣倒也并不觉得意外,温润谦和的脸上微露笑意,道:
“忘机,你是想告诉我,你便说吧。”
“魏婴说,兄长心中过不去的,并不是金光瑶的死,而是善与恶,美与丑,赤诚与阴毒是如何在一个人心中共生共长,是仇恨与贪婪究竟如何吞噬人心,所谓‘不甘心’三字如何将人推入深渊。”蓝忘机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又道:“他说兄长事事洞明,人情练达,必不会久困于此。”这些话是在蓝忘机返回金麟台接任仙督的前一晚,魏无羡在睡前对他说的。
蓝曦臣抬起头,看了看弟弟,又看了看四周熟悉的房舍院落,植丛回廊,道:“忘机,魏公子明净剔透,又比你少了些拘谨,你们的事,有时候让他作判断,作决定或许更好。”
说罢,抚了抚手中的裂冰萧,转身施施然进了寒室,关上了门。
蓝忘机在门口呆呆站了一会儿,转身离去。
回到静室,见屋内没人,因为经历了昨晚的事,蓝忘机倒也不十分担心,打算先处理些正事,晚些再看看要不要去寻他。待到书案前,便看到了那张不知该称作便条还是画作的纸。看着那两只小兔,一抹浅笑从蓝忘机的嘴角漾开,沉肃的脸上有了一点生动。他从案后书架上取过一本书,将纸对折夹进书中,便坐在案前开始处理正事。
起草一些相关的章程花了一个多时辰,此时已过酉时,天色渐暗,哺食早已送了过来,那个人却还没回来。
收拾了一下书案,蓝忘机提着避尘往后山去。他也有点好奇,魏无羡到底在瀑布那里做什么,早上因为心里又急又乱,一直没让他把话说完,只是见他脸色尚好,精神甚佳,便没多问,现在正好去看看。
及至瀑布,远远便瞧见魏婴披散着长发,闭目端坐于溪中大石之上,神态安详,心中暗想,认识这么多年,大概也是头一次见他于修炼上这么用功,便不作声立在一旁。过了许久,仍未见动静,蓝忘机干脆也择了一块平整的大石坐下灵修。因魏婴是坐在溪中大石之上,地势较低,蓝忘机则是在溪边,因此刚好将魏婴所处之地收于眼底,不知道为什么,于此情此景,犹其是魏婴披散着的长发,他心中竟然生出一种熟悉的感觉。
魏婴于冥想中闭六识,不闻钟鸣,不知日隐,蓝忘机却是知道时间的,待到月上林梢,戌时过半仍未听到魏婴有任何动静,便终止静修,睁开眼看,原来他已经结束冥想,正坐在石上,胳膊支着下巴一动不动的看着自己。
魏婴看得入神,心中默想,蓝湛,你太美好了,可是我呢。幼失怙持,后来寄云梦江氏之篱下,其中酸甜苦辣也只能是冷暖自知,悲喜自度了。江叔叔虽疼爱却也始终忌惮着虞夫人的刻薄,江澄虽名为兄弟却一直有主仆之念,都是一言难尽,唯有师姐如姐如母,才让我真正体会过被疼爱的感觉。
世事沧桑,我本已孑然一身,替莫玄羽报了仇,我也不知该何去何从,却突然得知这世上竟还有你对我牵挂至此。回想当年年少相遇,我何尝不曾被你冰清玉洁的容颜,出尘飘逸的身姿,精湛超群的修为深深吸引,更难得的是你冷若冰霜下的那颗明净仁爱的赤子之心。当年我不得已修诡道术法,无法将原因告知,一次又一次躲避推开你,其实也只是不忍你被这世间的污浊洇染,又何曾真的不想与你亲近。只是没料到,当年我于崖顶的纵身一跃,对我自己是解脱,对你却是深渊。
如今,你已身为仙督,并且肩负家族重责,可我却身世成谜,身体羸弱不堪,不但完全无法替你分忧,还要你日日为我劳心忧虑,甚至担惊受怕,这样留在你身边真的好吗,对吗?
眼前的路只有三条,要么悄悄离开,管它什么神元什么穆沃且,自去浪迹天涯,不成为你的负累,可我只一夜未归便令你已担忧至此,唉,你已自苦那么多年,我又怎忍心?要么留下,带着这具不堪的身体,继续寻找真相,想办法让自己摆脱困境,但是办法在哪里?要么跟穆沃且走,也许三五年后真的能回来……
“还不饿吗?已近亥时。”蓝忘机被他瞧得有点不好意思,见他不说话,便问道。
“嗯,饿了,回去吧。”魏无羡收拾了一下心思,三下两下跳回岸上。
“气色好多了。”并肩往回走的蓝忘机看了一眼身边的人。
“是啊,这是个好地方。蓝湛,我不是留字给你了吗?不用来找我,差不多我就回去的。……你现在多忙。”魏无羡边一边说一边从腰封中摸出发带,将披散的长发简单束起。
“你打算每天来?”
“嗯,可以,每天来两三个时辰,感觉精神也好多了。”
“好。……不可误了吃饭,想吃什么交待思追,他自会去安排。”
“……别总这么惯着我,蓝湛,为什么总对我那么好……”
“魏婴,……因为你值得。”蓝忘机的眼神中有深情,接着又道:“最近事多,你瘦了。”
“瘦了吗?我怎么没感觉到?你从哪儿看出来的?”魏无羡上下里打量了一下自己。
“就是知道。”蓝忘机眼望前方,嘴角微扬,他当然知道。
“好,含光君最厉害了。”魏无羡拉长了腔调,“不对,是仙督最厉害了。”
“不可以,……这样叫我。”蓝忘机停下脚步。
“是,仙督。”已经走到前面的魏无羡退了两步回来,和他面对着面,月色下晶亮的眼眸中流动着坏坏的笑。
“……”蓝忘机看着他,闭起嘴,不说话了。
“好好好,蓝湛,我还叫你蓝湛,这样对了吧。”
“嗯。”蓝忘机这才又开始往前走。
……
两人并肩而行,你一言我一语,信步山中,魏无羡心道,如果没有那些糟心事,这也便就是岁月静好了吧。
回到静室,魏无羡知道蓝忘机昨晚等他,必是一夜未眠,现在及近亥时,便老老实实安静吃完晚膳,两人一起休息,一个枕在另一个肩上,安然入眠。
对,这就是岁月静好,如果能永远如此该多好,可是,永远能有多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