及近午宴开席,仍不见魏无羡归来,院中还剩下的这三位都是仙门世家中的翘楚,含光君的名头毫不逊色于这两位家主,三人在这样的大场面宴席中份量都极重,哪怕不提蓝氏的礼仪家规,这样的场合也是不能迟到的,江澄今天就更不能了。
不能再等,也就只能先行一步。蓝忘机和蓝曦臣都负右手,一个左手执萧,一个执剑,广袖长袍,白衣飘飘,抹额下两张端素的脸,一个寒霜微凛,一个清淡温润,并肩缓缓而行,飘逸清雅之姿丝毫不减少年时。登上金麟台,一进斗妍厅便如之前所有宴会一般吸引了无数人的目光。蓝宗主还会不时向两边行礼的宾客颔首示意,蓝忘机目光始终平视,脸上不见波澜。
江澄故意晚他们几步走在后面,作为大世家的家主多年,他自然也有自己的风姿,只是心中暗暗切齿:“蓝二公子,你果然只有在魏无羡面前才会失礼失仪。”
各自落坐,宴会开席,包括金凌在内都不时在看江澄边上那只空着的座位,金凌今天是故意把两个舅舅安排在一起,而蓝氏兄弟则是在对面。
推杯换盏,觥筹交错一番,各世家陆续敬上贺礼,宴会已消磨大半。说是从午宴延续至晚宴,但实际上也只是从中午至黄昏,因为有些世家有固定的修炼时间,作息时间,为了各家方便,一般宴会也都是这样的时间安排。
蓝忘机于这样的宴会中基本等于枯坐,蓝氏不饮酒,除了当年不知死活的金子勋,也没有其它人敢在这件事上挑衅,更何况如今的蓝氏双壁几乎已经是仙首中的半壁,二人多年来为人清正,行事公允,声名日盛,包括统领的子弟也均是知礼守仪,没人能挑出什么毛病,即使有个别不服气的也只敢私底下嘀咕。今天的蓝忘机更是一言不发,脸上的表情如他的抹额一般一丝不苟,八风不动,只有主人金凌敬酒时他才端一下装着茶的杯子。
倒是蓝曦臣,向齐云龙丘逸和武夷谭随举了举杯,他心中致谢也不知道那二位心里是否明了,但得蓝宗主敬酒,虽然都知道他端的是茶水,那也是相当荣幸了。
天色渐暗,眼见宴席将散,忽然传来一声笛响,随后一首乐曲飘扬进来。欢快如鲜衣少年驰马扬鞭,转而又铿锵如狂狷侠客仗剑人间,随后又转为悠远清扬,宛若松风明月清流石间,曲声涤荡,笛音清亮绵长,引得所有人转头往门口张望。及近曲终,门口处缓缓走进一人,横笛唇间,笛尾丝穗飘扬。只见那人身材颀长匀称,头顶发髻如冠,上饰金色如袅袅烟尘升腾般的冠饰,华丽优雅毫不显俗,耳畔一枝金色兰草,五六片修长旖旎、长短不一的金色叶片,往各个方向贴着黑发伸展,攀住半边黑发紧束的脑袋,一身黑色飞肩束袖长袍,飞肩处往下五寸洒金刺绣,从密到疏,黑色束袖下双臂修长略显消瘦,小臂近腕处,金黑两色绑带交织缠绕,既干练又华贵,高耸的领口从中间分开,似向上托举着这张明俊逼人,英姿勃发的脸,腰间金边宽腰封,下摆开成四片,袍底亦是洒金刺绣往上渐疏,开片随着他脚步的移动拂荡。一曲终了,笛音尚绕梁,人已到厅中央,执笛向上座的金凌颔首躬身施了一礼,随即起身,朗声道:“夷陵老祖魏无羡敬贺金凌金如兰公子接任兰陵金氏宗主之位。此曲名为《如兰》,乃本人为贺金凌金宗主接任而作,金宗主可喜欢?”
他刚进来的时候就有人低声呼出“陈情,是陈情”,也有人说“是夷陵老祖来了”,等看清他这一身既雅致又张扬,既高贵又霸气的装束都忽然不言语了,发出一阵低声的惊呼,坐在后排的一些年轻弟子甚至不顾礼仪,站起来张望,有些女弟子的眼睛便从此在他身上挪不开了。金凌听他说完,跑下座位,拉着他的胳膊亲自引他入座,一边无比兴奋的说:“大舅舅,喜欢,太喜欢了。你这身打扮当是一骑绝尘了。曲子也好,我都太喜欢了。”
“这么晚才来,你的贺礼呢?”魏无羡人刚坐定,江澄又瞪眼。
“我呀,我就是贺礼。” 魏无羡张开双臂,微一挺胸,一脸得意的笑,“我虽不开宗立派,不如你江宗主,但今天这样给金凌道贺难道不给小金宗主长脸吗,谁要小瞧了他,也得先掂量掂量你和我这两舅舅吧。”
“昨晚半死,今天又不知去哪里,话都不留一句,人家担心你不知道吗?”
“知道知道,我要说了你们没一个让我出门,所以我才不说,今天不用走远路,是昨天订了,今天人家送过来的嘛。”
“你……,胸口感觉怎样?”江澄关心起人来还真的让人不太适应。
“没事,好着呢。”魏无羡话是这样说,可他自己知道,胸口的疼痛已经让他额头冒汗了。
从笛音刚一响起,蓝忘机原本秋水无波的眼睛便漾起一阵波澜,稍纵即逝,即便未见就听得出是陈情,他也知道必是陈情,也必是魏婴,直到魏无羡步入大厅,两人对望了一眼,只片刻,蓝忘机心里努力压制的酸楚便又开始泛滥,当年的魏婴也是这样,惊艳了他的眼底也惊艳了他之后的岁月,即便十六年天人相隔,那个明媚少年也始终幽居在他心底,如今又这样轻易击溃他的决心。他移开眼睛,不知眼中何物,却在余光中全神注视着他的魏婴。
魏无羡看那一眼又何尝不是如此,斗妍厅故地,曾是他光明与黑暗的分界线,所有的悲欢离合在心中掠过,此时他心中只一句话:“蓝湛,浮华三千世,不及一故人。”
这样的人要如何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