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见长辈

在琴声中醒来是不是一件幸福的事，这个魏无羡没想过，不过他知道这一定是蓝忘机在喊他起床，而自己也必须马上起来，一会儿要随他去拜见蓝老先生。顾上不去看蓝忘机在做什么，反正琴声在他就在，匆匆洗漱，穿戴整齐，没多久就站在了蓝忘机面前。

“还早。先喝茶。”蓝忘机此时已经从琴案边离开坐到了方几前，也不抬头看他，不急不缓地给他倒了一杯茶。

魏无羡忽然想到昨晚睡前蓝忘机郁郁不欢的样子，一边坐下一边偷偷去瞄蓝忘机的脸，还好，不怒不愠，脸色清冷，一切如常，好像还比平时更柔和。昨晚没想明白，不知道自己哪里招含光君不快，所以蓝忘机不开口，他也默不作声。

其实昨晚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的时候，魏无羡也是想明白了一些事的。自从被人莫名其妙的献舍回来，一直在忙两件事，一是要为献舍之人复仇，二是要为和他几乎同时出现的刀灵复仇，两件事本就交叠在一起，在被蓝忘机认出之后便是两人一路循着线索追踪并解开一个一个谜团，直到最后揭穿阴谋，大仇得报，就连他并未刻意追索的十六年前的真相也一起大白于众人。而他自己自年少时起就是这般，正事面前头脑冷静，一丝不苟，和蓝忘机既是知已，旗鼓相当，惺惺相惜，更是难得的默契搭档，互补长短，合作无间，临大事生死相托。反而在闲暇无事的时候，自己的放浪无羁，随兴而行会让两人生出些小嫌隙。现在正事办完，奸恶除尽，恩怨已了，经历过生死的自己只想和年少时一样，悠游闲岁月，恣意度时光。如需要他锄奸扶弱，自是当仁不让，但除此之外，还是继续过自己的吃喝玩乐随兴，嘻笑怒骂由心的日子好了，或许，离开云深不知处才是对的。

蓝忘机看他想得认真，也不说话，拿起避尘起身站着看他。

魏无羡回过神来，也站了起来，默默地跟着蓝忘机出了静室。

蓝忘机和魏无羡两人一黑一白并肩向蓝启仁老先生的居所走去。蓝忘机依然是素白广袖外袍，今日更是从里到外不带一点杂色，只有佩玉的蓝色丝绦在腰封下有节奏的轻轻摆动。魏无羡则是一套纯黑色飞肩束袖长袍，下摆开片，前襟处和腰封上镶银色滚边。两个人同样身材颀长，一个面如冠玉，一个丰神俊朗，一个绝尘飘逸，一个干练轩昂，引得众弟子纷纷驻足观望，交头接耳的猜测着，这个黑衣美男是否就是传说中的夷陵老祖。

一路无语，在雅室门前两人驻足，稍稍整理了一下衣物，便一起跨了进去。魏无羡心里有点纳闷，为什么是在蓝老先生的寝室而不是正堂。不及多想，已经走到端坐在正位的蓝老先生面前。两人一个执剑，一个执笛，一起颔首躬身施礼，又一起转身向一侧的泽芜君行了一礼。然后蓝忘机起身退到一边。

对于这个曾经教授过自己的蓝启仁老先生，魏无羡心里有敬重，也有那么一点作为晚辈不该有的不屑。但凡个人品性高洁的，哪怕如蓝老先生这般苟于言笑，刻板严厉，他也会心怀敬意。但如他这般把三千条家规奉如圭臬，迂腐过了头的，他还真的是很不以为然。可是蓝氏家规森严，又极重长幼尊卑，这位蓝老先生对宝贝侄儿蓝湛与自己亲厚一向颇为介怀，如今既然来了云深不知处，不来拜见，总是说不过去的，怕只怕自己在他面前行差踏错，或是一时不查说话欠妥而让蓝湛为难，所以，尽量少说话。

见蓝忘机把自己一个人留在那里，魏无羡又恭恭敬敬地施了一礼，道：“晚辈魏无羡见过蓝老先生，少时蒙先生教诲，受益良多。此次因敛芳尊一事受伤，承蒙含光君将晚辈带回云深不知处照拂，昏睡多日，未及时前来拜见，还望先生勿怪。”说完才起身。

蓝老先生的胡子是越发白了，捋着胡须看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地说：“嗯，魏公子休养得可好？”

“谢蓝老先生挂怀，已无大碍。”

“之前发生的事曦臣都已告知于我。你年少时就有一肚子奇思怪念，不承想最终还是走上了这条路。当年穷奇道截杀和后来不夜天的大战，虽然现在看来，都有奸人在背后挑弄，事出有因，但毕竟死伤众多，这终究也是和你摆脱不了干系的。”

“……”

“虽然当年你也是不得已弃了剑道，修习法术，但仍要持正心，行大义，不可再失了分寸。前些日子乱葬岗见你与忘机舍身救出众人，想来道虽不同，但也仍是心存仁善，大节不亏。”

停顿良久，眼神飘过魏无羡手中的长笛，老先生又道：“魏公子，你身死十六年却得有人甘愿献舍于你，使你得以生返，这于你本是机缘，况且生返仍得还以之前的容貌，这更是从所未闻的奇巧机缘。你要知道，绝世的才华本是天赐的宝物，但若对它生出倚仗，就很容易变成你一生无法摆脱的魔障。你现在的这具身体虽然灵力低微，不如之前的敏健，但你若想重拾剑道……”

蓝忘机突然打断，躬身施礼，喊了声：“叔父！”

蓝老先生被他打断，看了他一眼，紧跟着又瞪了一眼。接着说道：“既然你与江宗主芥蒂未消，便先在这里安心住下吧。你既修习音律，藏书阁内古藉众多，或于你会有所助益。呃……不可带小弟子们犯戒。”

“是。”魏无羡又施礼，恭敬答道。

这时，蓝忘机走回他身边，两人一起施礼退出，整个过程泽芜君一直含笑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