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深不知处,观音庙一战数月后。
蓝忘机伫立在静室前的廊下,脸色清冷,冷过屋外纷飞的大雪。
姑苏的冬来得并不早,这场初雪已临近岁末,不过一个时辰光景,淅淅雪沫就已成了鹅毛绒絮飞舞盘旋,风声也愈发凌厉。云深不知处禁止喧哗,静室又与主建筑群相去甚远,平日里,除了山风掠过树林,日出时鸟鸣嘤嘤,山涧瀑布的隐隐水声,再有的恐怕就只有忘机的琴音了。此时寒风哨过深处山林枝梢,更显此处雪落无声,寂寂中白色渐成主色,蓝忘机一袭白衣肃立的身影已彻底融进这片雪景。
不知是岁月当真厚待于他,还是常年清修,繁杂人事不入心府,十几年光阴流转,他却仍一如世人所知那般模样,清冷俊逸,面如冠玉,眉眼不见风霜,只沉出些与年岁相当的成熟泰然。但此刻他却眉宇微锁隐着一丝不安,寒风裹挟着雪片拂过他肩后墨色长发,一缕发丝在风中微散,随风轻摆。右手握拳负在身后,左手则垂在身侧,素日里这手中握着的是避尘,而当下,手中轻轻握着的似乎是一张纸。
这半年多以来,云深不知处最大的变化是看不到蓝曦臣。
时光回溯至数月前。
“魏婴……,魏婴……”
“……”
“魏婴……”
忽然,蓝忘机正输送灵力的手被榻上之人反手紧紧纂住,那人全身猛然抽动,床榻亦随之一震,忽又大呼一声“蓝湛!”,倏然紧阖的双眼蓦地睁开。
“我在。如何?”似在意料之中,蓝忘机淡淡应声。
“呃……啊,蓝湛,”声音暗哑,魏无羡醒得有些茫然,怔怔盯着蓝忘机的脸,少顷眼珠子一滚扫视一眼当下所在,从被窝里伸出另一只手,曲起两指挠了挠头,复又垂下眼不易察觉的勾起嘴角,鸦翅般的长睫颤了颤才嗫嚅开口,“唉,蓝湛,我正在树上摘果吃呢,小苹果在树下昂昂的叫,等着跟我抢,就听有人在喊我名字,一惊便从树上掉下来了,嗯,果子都还没来得及入口。”挠头的手缩回被中按了按肚子,蓝忘机目光未动却也尽入眼底。魏无羡腹中空空,饥饿似是随着神志一同醒来,肘撑着床板便要坐起来,却发现一只手正与蓝忘机纂在一起,赶紧松开缩了回来。
“是该饿了。”蓝忘机看了看被松开的手,神色不动,语气很确定。
“我睡了多久?”魏无羡开口言语时便已找回清明,从云萍城出来,告别思追和温宁,然后跟着蓝湛回了云深不知处,再之后的事他却不太记得。
“第五日。”
“嗯?……我睡了五日!?那是该饿了,饿到梦里都在找吃的。”魏无羡边低声嘟囔边撑坐起来,刚收回的手扶着肩活动了一下脖子,感觉周身舒畅,长睡多日混身也未见得酸乏,脑子里却又想起方才梦中将将要送进嘴里的果子。
蓝忘机起身从一侧的小几上端过一只木托盘,又在榻边坐下递到他面前道:“几日未进食,先用点清淡的。”
眼见盘内一碗清粥,两小碟青青白白的小菜,魏无羡忽然嘴角微扬,弯起眼睛堆出一脸笑看向蓝忘机,“蓝湛,你说这世上有没有人是在睡梦中饿死的?”
“……你只是累了。……吃完再洗漱,起来活动活动。”蓝忘机自不理会他的揶揄,待他接过餐盘便冷着脸起身自顾自往屏风另一侧的案前坐下。
“那……”
“食不言。”
魏无羡本想说,“那能不能换点别的来安抚我的肠胃”,却被生生噎了回去,只好默默舀粥送进嘴里。“着实是寡淡无味,不过粥是温热的,看样子蓝湛是笃定这会儿要把我叫起来,不会让我饿死在梦里。”心中正想,耳畔熟悉的琴声响起,透过纱屏看着抚琴的人,自己也不知是因为温热的清粥、《忘羡》的旋律还是这熟悉身影,心底微悸,方起的一点别扭化成一团融暖,散入百骸。
一曲终了,这边也已用完清粥,魏无羡将食盘搁至一边,刚要掀被下榻,却见正往这边来的蓝忘机快走两步扶助了他的胳膊,“不用,蓝湛,我没那么娇贵,……”话音未落,刚被扶起来的身子便晃了两晃,两人同时转头对望一眼,一个神情笃定,仿佛一切皆在意料之中,另一个一脸哭笑不得。
洗漱完回来,蓝忘机已经整理好卧榻,正站在门口。刚刚简单挽就的黑发此时已经束起,抹额一丝不苟的束在额前,一袭白色广袖外袍罩在前襟饰有白色云纹的中衣外面,只在脖颈处露出浅蓝色的领边,缀着白玉的霁蓝丝绦垂在腰封下飘逸过膝,朗朗天光下风姿亭亭。
这本是魏无羡最是熟悉不过的样貌,此时却因着真相大白心神空澄,堪堪觉出些世事翻覆他却依然故我的感慨来,心道蓝湛还是一辈子就这般披麻戴孝吧,谪仙一般的人儿哪里还有什么别的颜色配得起,如今经年,丰神气度比之年少时更多些凛凛威仪,也不知道将来什么样的女子方配得上他这样的人。想到这里心中微澜,不愿再多想,取了陈情往腰后一插便并排站到了蓝忘机身边。
“走吧。”袖风轻动,素衣翩然出了影竹堂。
“……”魏无羡无语默默跟上,嗯,背影也好看。
走出一段蓝忘机忽停了步等他,待到并肩同行方问,“你不问去哪里?”
“蓝湛,你说……我们俩这样比肩而行,像不像当年的晓星尘和宋岚?”此时魏无羡心中泰定,悠闲踱在蓝忘机身边,心中正翻覆回溯这些天来所见所历,不回答他的问题,趁着心念也问他一句。
“你倒是轻松了。……像,又不像。”蓝忘机被这一句问得稍感气闷,当日在阿箐坟前,一句“幸好”终是未续出下文,事后也曾想过,到底是在庆幸什么,庆幸原以为人鬼殊途却在渺茫中终盼得故人归来,还是庆幸仍得机会探知真相,使彼此芥蒂尽消,不存怨悔,可这一切机缘的开启全赖他人成全,而自己当年与他在剿灭温氏之后便再难生死相托。如今人虽归来,与他却已有十六载死生契阔,中间还隔着那么多人的性命,当年的“无愧于心”四字已若千斤,如何能像那时的晓星尘与宋岚那样,风清月淡翩然携手,纵在当年自己也只敢私下想想心中钦羡,又何谈如今?都晓恕人恕已方得自在,恕人易,恕已,于他于己怕是都难……自己能做的,左不过是守在身边,护他周全。
魏无羡似未察觉身侧之人的思虑,悠悠回了句,“是,轻松了,也累了。”
“睡了五日还累?”蓝忘机脚步稍顿,定定看向魏无羡,面上未掩忧虑,还是担心他的身体。
“我没事,蓝湛,我只是在想,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我洗了上一世的冤,还了这一世的债,还顺便把两世的仇都给报了。这两世为人的大事业已做了大半,……”魏无羡的表情不知道是笑还是苦笑,转过身看向稍落几步的蓝忘机,稍顿换了话头又道,“不过幸好,你还在。”
“嗯,……以后也会在。”蓝忘机跟上几步,垂下眼闷声回道。
魏无羡对蓝忘机倏然低落的神色微觉怔愣,心念随之一动,这“轻松”二字细想倒似讽刺,身边的人生死离散,何来轻松一说,顿觉心中凄凄,缓缓道:“这话,以前师姐说过,可她不在了。……江澄也说过,结果他背弃了,我也背弃了。……我并没有他说的英雄病……,只是想要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人。……呵,结果,我想保护的人一个个都死了,最想保护我的人,也死了,我是一个连自己都保护不了的人,却妄想着冒天下之大不韪,坚持去做自己认为正确的事,以为自己可以问心无愧,可以承担后果……”
言及生死,言及师姐,魏无羡便再难耐心中悲苦眼中酸涩,仰头捺住,即使伤怀也不想在蓝湛面前如此失态,无关礼仪,无关他人,只因知道自己的情绪始终在影响着对面的这个他不想伤害的人。
“都过去了。”蓝忘机心道果然如此,又沉声补了一句,“你还有我,始终都在。”
字字沉音如锤撞击在魏无羡的心台,前尘往事的凄凉孤独在看似尘埃落定的平静下如潮翻涌,此时却正正被蓝忘机如诉如诺的温言撞出了个缺口,忽然,他强抑的泪便再不想忍,“蓝湛,抱抱我,就像我师姐那样……行吗?”声如蚊蚋,颤得厉害。
白色的袍袖瞬间将他裹至胸前,一团湿温濡在蓝忘机的肩上缓缓洇开,他一手环住微微发抖的人,一手轻抚过背,脸颊轻轻贴上他的黑发,喃喃道:“魏婴,都过去了。”一个声音在他心中轻荡,“魏婴,前路难也罢,险也罢,总不再让你独行,这世间有那么多种深情,师姐也好,知已也好,你在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