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姚安宁是在一片茫然的空白中,逐渐找回意识的。
最先恢复的是听觉——哗啦啦的水流声,隔着屏障闷闷地传过来,夹杂着断续的、听不清词句的哼唱,调子轻松,甚至有点欢快,像是有人一边洗澡一边吹着不成调的口哨。
然后才是身体的感觉。
沉重,酸软,仿佛每一寸骨头都被拆散后又勉强拼凑回去,她试着动了动指尖,轻微的麻痹感顺着神经末梢爬上来,心口隐隐刺痛。
眼皮也重,像被黏住了,她费力地掀开一条缝隙。
光线刺眼,泛着朦胧暧昧的粉紫色。视野起初是模糊的,渐渐才凝聚起来,映出天花板的轮廓,以及天花板上一面清晰的镜子。
散乱的亚麻色卷发铺在深色的枕头上,脸上化着艳丽的妆容,吊带连衣裙勾勒出姣好的身材。
那是……姚安宁的脸。
是她自己的脸。
心脏猛地一缩,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
时间循环……失败了吗?
如果循环真的重启了,她此刻应该是在李淼淼的身体里醒来,在那个充满消毒水味的病房。可如果没有重启,她应该在唐慧的怀里醒来,而不是在一个陌生的房间,躺在一张柔软得过分的大床上,头顶还有一面……情趣酒店才会有的镜子。
更重要的是记忆,所有的一切她都记得清清楚楚。
姚安宁撑起身,她环顾四周,心脏在胸腔里敲出慌乱的节拍。
房间不大,装修是那种刻意为之的暧昧情调,墙壁覆着暗红色的丝绒壁纸,灯光从造型华丽的吊灯里滤出,不均匀地洒在每一处,空气里浮动着甜腻的香薰气味。
她的目光扫过床边矮柜,上面散落着几个空的啤酒易拉罐,一个烟灰缸里摁着几个烟蒂,还有一盒计生用品。
此刻,她完全确认了,自己在情趣酒店里。
可她为什么在这里?浴室里的人是谁?马嘉祺?严浩翔?还是刘耀文?
姚安宁在房间迅速查看了一番,没有找到自己的东西,电视机柜旁放着一部手机。屏幕壁纸是一张男人的照片,这张脸她见过——是她被雷劈那晚,在酒吧和他搭讪的那个男人。
本能先于理智发出尖锐的警报,离开这里,立刻,马上,趁着浴室里的人还没有出来。
时间确实循环了,但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这环没有灵魂互换,循环点落在了姚安宁被“飞哥”卖掉初夜的这晚。
房间的门就在眼前,她看了眼床边的高跟鞋,没有丝毫犹豫的捡起它,赤着脚悄无声息地挪到门边,手握住门把。
就在门把转动的那一刻,浴室的水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男人穿着浴袍,推开玻璃门。
搭讪男“你要去哪?”
男人见她明显是要逃跑的样子,眼疾手快地要去抓她的手腕,却被她轻巧地躲了过去,打开房间的门就往外面跑。
搭讪男“妈的,收了老子的钱,居然敢和老子完仙人跳。”
他骂了一句,也冲出房间,跟了上去。
姚安宁没往电梯边跑,而是走的消防通道,她不确定电梯停在了哪一层,等电梯那点时间足够男人追上了,她不敢冒险。
消防通道里灯光昏暗,只有墙角的应急灯散发着惨绿的光,姚安宁顾不上脚底传来不适感,只是将所有的力气都灌注在双腿上,沿着楼梯拼命往下冲。
汗水从额角滑落,视线有些模糊,她只能死死盯着前方不断重复的阶梯和墙上的楼层标识。
12F……10F……7F……数字越来越小。
终于,眼前豁然开朗,楼层标识上面印着清晰的“1F”,她将起喘匀后,才拉开那扇厚重的大门。
明亮的光线、适宜的温度、舒缓的背景音乐,还有往来衣着体面的人群,瞬间将她包裹。
酒店大厅的璀璨水晶灯晃得她有些眼花,脚下光洁如镜的大理石地面冰凉,却奇异地带给她一种脚踏实地的安全感。
姚安宁赤脚踩在光洁冰凉的大理石地面上,走到酒店前台,水晶灯的光太过明亮,让她有些恍惚,像从一个昏暗的梦魇跌入另一个过于真实刺眼的世界。
前台后站着一位穿着得体制服的小姐姐,妆容精致,笑容标准。
姚安宁“你好,可以借用一下你的手机吗?我手机不见了,我想打个电话。”
她看见姚安宁这副模样——赤着脚,头发微乱,脸上妆容有些晕开,显然是遇到了麻烦,职业化的笑容里便掺进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小姐姐没多问,只是微笑着从柜台下拿出自己的私人手机,解锁后递给她。
前台小姐姐“请用。”
姚安宁接过手机,低声道了谢。
指尖在屏幕上悬停了一瞬,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根本无需回忆,便已流畅地按出,她把手机贴近耳朵,里听筒传来规律的“嘟——嘟——”声,每一声都敲在她紧绷的心弦上。
时间循环了,电话能通,但万一呢?万一这次就是不一样了呢?万一……张真源不接陌生号码呢?
就在她心跳越来越急,几乎要淹没那等待音时,“嘟”声戛然而止。
电话接通了。
张真源“喂?”
他的声音透过电波传来,温和中夹带着难以察觉的不耐和焦急,这会儿他正在满城市的找自己。
姚安宁“张真源……”
她叫出他的名字。
姚安宁“能来接我吗?我在……”
她抬眼,迅速瞥了一眼前台后方墙面上的酒店标志和名称。
姚安宁“我在云栖酒店。”
电话那头静默了大约两秒。
张真源“等着。”
只有两个字,声音却像是松了口气,但透过电话线,已经将一份安定的承诺递了过来。随后,通话便被干脆利落地挂断。
忙音响起,她把手机递还给前台小姐姐,再次真诚地道谢。
那个男人没有追下来,姚安宁心里清楚,他不敢,这种地方,这种事情,闹大了对谁都没好处。
她在靠近休息区的一张单人沙发上坐下,酒店中央空调的温度打得很低,她抱着手臂,试图汲取一点暖意。
那位前台小姐姐很细心,没过多久便端着一杯温水走了过来,手里还搭着一条柔软的米白色羊绒薄毯。
前台小姐姐“喝点热水吧。这个盖一下,您朋友应该很快就会来了。”
她把水杯轻轻放在姚安宁面前的茶几上,又将毯子展开,动作轻柔地披在她肩上。
姚安宁“谢谢。”
小姐姐摇了摇头,没说什么,只是回以一个安抚的微笑,便转身回到了工作岗位。
等待的时间被拉长了。每一分每一秒,都在寂静中变得格外清晰。
她目光不时扫向酒店那两扇巨大的自动旋转门,心里反复预演着待会儿见到张真源时的情景。
该怎么解释?
解释她为什么会穿着这样一身与平日风格迥异的吊带裙,化着浓艳的妆,狼狈地出现在酒店大堂?
上一次循环,她是在医院的病床上醒来,伤痛和脆弱成了最好的保护色,掩盖了所有不合时宜的细节,也让她顺理成章地避开了质问。
可这次呢?
这次她完好无损,至少表面看来如此。
没有昏迷,没有受伤,只有一身性感的装扮和出现在酒店的尴尬事实。
张真源会怎么想?他会问她什么?自己又该如何回答?
实话实说吗?
说时间循环,说上一次的惨烈?这听起来比任何借口都更像天方夜谭。
算了,等见到他再说吧。
她闭上眼,无力的靠在沙发椅背上。
旋转门缓缓转动,光影交错间,一个熟悉的高挺身影,步履沉稳地踏入了大堂明亮的光晕之中。
张真源“姚安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