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尔富川市的春天,总是裹挟着一阵令人焦躁的沙尘。
初二下半学期,教室里的空气像被一层黏稠的透明胶水封死,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午休结束的下课铃尖锐刺耳,黑板槽里堆积的粉笔灰,被前排男生打闹的动静震得漫天扬起,在正午刺眼的日光柱里,无序地浮沉,跳动。
边白贤趴在贴着透明胶带的木质课桌上,将脸埋在交叠的臂弯里。他昨夜熬夜打游戏的后遗症尚未褪去,太阳穴突突地跳着,传来一阵钝重的胀痛。
前排几个女生围坐在一起,交谈的声线尖锐得轻易穿透单薄的校服布料。
“白宥安的新片这周末上映,要不要去看?”
“去啊!我表姐在首尔提前看过,说她演技封神,全场观众都看哭了。她现在可是忠武路最火的新生代演员……”
细碎尖锐的字句,混杂着窗外聒噪的蝉鸣,隔壁班的打闹声响,硬生生他的钻进耳廓。边白贤始终没有抬头,连呼吸的频率都未曾打乱。那时的他尚且不知,这个陌生的名字,会在往后漫长岁月里,化作一根嵌进骨肉的倒刺,缠缠绕绕,再也无法剥离。
课桌腿忽然传来一阵剧烈的震动。
好友一脚踢在他的椅腿上,伴着易拉罐拉环拉开的清脆咔嗒声。
“周末看电影,走不走?”
“不去。”边白贤的声音闷在臂弯里,裹着浓重的困意,“我要补觉。”
“票我已经买好了,建大那家地下影院。”
边白贤终于缓缓抬头,额前被手臂压出一道浅浅的红印。他半眯着眼,视线松散失焦:“花的谁的钱?”
“你的。”
影院藏在老旧商场的地下二层。
这里通风极差,爆米花甜腻过头的焦糖气息,混着常年不见天光的化纤地毯滋生的潮霉味,沉甸甸沉淀在黑暗的放映厅里,萦绕不散。
四周的抽泣声层层叠叠涌来,像缓慢上涨的潮水,褪去一波,又随着剧情推进,更汹涌地漫上来。前排的观众不停撕扯纸巾,细碎的声响在寂静的影院里格外清晰。
银幕冷白的光,落在边白贤面无表情的脸上。
画面里,那个身着破旧夹克的少女,跪在刺骨的冬雨里。泥水溅上她白皙通透的脸颊,通红的眼眶里泪光翻涌,却死死咬紧下唇,不肯让一滴眼泪坠落。雨水与泪水混作一团,她微微抬着下巴,倔强地望向镜头,像是在隐忍极致的痛楚,又像是在无声立誓。
身旁的好友早已哭得狼狈,毫无形象地抽着鼻子,涕泪交加,在银幕微弱的反光下显得格外滑稽。
边白贤侧头看向他,本想扯唇调侃一句,可张了张嘴,声带却像被黏住一般,干涩发紧,发不出半个音节。
他咽了口干涩的唾沫,抬手将连帽卫衣的拉链,直直拉到最顶端。
空调温度太低了。
他漠然地想。
片尾压抑的OST缓缓响起,字幕自下而上滚动。场灯骤然亮起,刺眼的白光铺满全场。大半观众都僵在座位上,红着眼眶久久未动,沉浸在剧情里无法回神。
边白贤微微眯眼,越过前排杂乱的后脑勺,视线精准落在滚动的演职员表上。
【主演:白宥安】
他的目光在这三个字上停顿了两秒,而后在心底,郑重地连名带姓默念了一遍。
仅此一遍。
自那以后,这个名字以一种蛮横且无法抗拒的姿态,强势入侵了他生活的每一个角落。
晚餐时,老式电视机的娱乐新闻里有她;放学途经便利店,收银台上方闪着雪花的彩色小屏幕里有她;就连校门口文具店琳琅满目的廉价海报上,最亮眼的位置,也是她的模样。
他就这样,在城市的各个街巷里,默默看着她一点点褪去稚气。脸上的婴儿肥彻底消散,下颌线愈发利落舒展,眉眼间慢慢沉淀出一种清冷惊艳的气质,清冷疏离,却一眼摄人心魄。
她明明比身边所有抱怨学业,懵懂度日的同龄人都要年幼,手中握着的青龙奖杯,却比任何人的人生都要厚重耀眼。
母亲坐在沙发上,一边嗑着瓜子,一边看着电视重播,长长叹气:“看看别人家的孩子,再看看你,整天就知道跟朋友泡PC房虚度光阴。”
边白贤坐在餐桌前低头扒饭,筷子在半空骤然一顿,终究没有接话,只是沉默地夹起一块彻底凉透的煎带鱼。
周末篮球场,好友吐槽家里妹妹任性闹腾,抢他的限量球鞋,动辄向父母告状。抱怨过半,他灌下一口冰水,望着天空由衷感慨。
“西八,我要是有白宥安那样的妹妹就好了,安静又好看。”
那天的富川,无风无云。
边白贤平躺在床上,房间未开一盏灯,唯有翻盖手机两英寸的屏幕,透出幽幽蓝光,照亮他紧绷的下颌与唇线。
他翻出Cyworld上那个更新寥寥的账号,大拇指悬停在“关注”按钮上方。
一秒,两秒。
指尖落下,轻轻按下。
只是帮兄弟关注,免得他错过动态。
他在心底自欺欺人地辩解。
后来,当她身着高定礼服,站在星光璀璨的青龙奖舞台上举起奖杯时,他瘫在沙发上的后背,莫名绷得笔直。
那种感觉很荒唐,仿佛那个站在韩国顶级聚光灯下,光芒万丈的人,是他素未谋面却无比争气的家人。
可名利场从来鲜花与荆棘共生。
爆红随之而来的,是铺天盖地的恶意揣测,断章取义的剪辑视频,以及论坛里阴阳怪气的抹黑评论,像下水道的污水般肆意蔓延。
某天深夜,他窝在被窝里,刷到一条极尽恶毒的黑帖。
拇指在T9键盘上飞速敲击,一长串反驳的字句瞬间铺满输入框,按键被按得咔咔作响。
可当光标落在“发送”键上,他的动作骤然凝滞。
他算什么?一个毫无干系的普通初中生,他贸然发声,除了给她招来更多非议,毫无意义。
拇指长按删除键,看着屏幕上的字句逐字消退,清空。
他关掉网页,啪地合上手机,仰面躺在漆黑的被窝里,定定盯着天花板的水渍,整整僵持了半个小时。
次日清晨,顶着浓重的黑眼圈洗漱前,他还是没忍住点开她的账号。他确认她没有发布任何情绪低落的动态,依旧是那副清冷体面,波澜不惊的模样,才放下心绪,转身走进卫生间。
2009年。
SM官方通告发布的当天,韩国网络近乎瘫痪。
——【白宥安将于本年度,以Solo女歌手身份正式回归出道。】
当晚的PC房彻夜沸腾。机械键盘密集的敲击声、玩家怒骂游戏的声响、可乐拉环的开合脆响,混杂着浓重的泡面味与劣质烟味,搅成一锅喧嚣滚烫的混沌。
“李秀满疯了吧?好好的青龙影后、忠武路紫微星,非要拉来做唱跳爱豆,简直浪费天赋!”好友一边疯狂操作鼠标,一边愤愤吐槽。
边白贤盯着屏幕上灰掉的游戏界面,心底亦是同样的疑惑。她本是天生的电影人,手握坦荡光明的影视前路,为何要放弃一切,踏入竞争残酷,被资本裹挟的歌谣界?
可MV上线的凌晨,他还是第一时间点开了播放链接。
房间静谧无声,老旧台式机箱的风扇发出沉闷的嗡鸣。他戴上漏音的黑色头戴式耳机,按下空格键,进度条缓缓滚动。
画面里,她身着一袭极简纯白吊带裙,赤脚走在晨雾弥漫的林间。裙摆被露水打湿,轻轻贴在纤细的小腿上。
此刻的她,没有电影里极致破碎张力拉满的演技,也没有颁奖礼上端庄疏离的姿态,只剩极致的安静清冷,像在无人窥见的角落,默默沉淀,悄然长大。
副歌骤然切入,空灵通透,极具穿透力的高音直冲云霄。边白贤不懂乐理,不知何为混声,何为共鸣。
他只清晰地感知到,后颈的汗毛尽数竖起,头皮一阵发麻,浑身泛起细密的战栗。
视频最后三秒。
她驻足停步,在漫天白雾中,缓缓回头。
那一眼,没有台词,没有刻意情绪,却隔着冰冷的液晶屏幕,隔着数年无法触碰的遥远光阴,精准又沉重地砸进他的眼底,落进他心底。
胸腔里的心跳,骤然漏跳半拍。
下一秒,血液骤然加速奔涌,耳膜清晰回荡着自己剧烈的心跳声,砰砰作响。
他猛地抬手按下暂停。
房间陷入死寂,安静了十几秒。他深吸一口气,拖动进度条,从头重看一遍。
那一夜,各大论坛彻底刷屏,全网都在赞叹李秀满的毒辣眼光,惊叹她是无短板,降维碾压同龄人的成长型天才。
他坐在电脑前,直至天光泛白,一遍遍刷新评论区,看着满屏的赞誉,始终一言不发。
关掉电脑、摘下耳机,他躺进微凉的被窝。闭眼的瞬间,那个雾中回眸的画面,反复在黑暗里浮现。
他睁着干涩的双眼,望着天花板,忽然在寂静的房间里低低笑了一声,轻声骂了一句脏话。
边白贤,你彻底完了。
自那以后,他彻底变得不对劲。
确切来说,是彻底失控了。
路边广告牌上的眉眼、同学闲聊里的名字,都会瞬间勾起那个雾中回眸的画面。只要一念及此,心跳便会彻底乱了节拍,不受控制地加速。
补习班的数学课上,他咬着笔尖频频走神,习题册停在同一页,半节课未曾翻动一页。
好友用手肘狠狠撞了他一下:“你干嘛呢?魂不守舍的。”
“睡眠不足。”
他答得敷衍,语气里藏着一丝莫名的烦躁,猛地合上习题册,发出清脆的啪声。察觉到周遭同学诧异的目光,他又瞬间收敛情绪,默默将书本重新翻开。
他说不清自己心底翻涌的情绪,更不敢深究。
直到某个夏夜,补习班下课,首尔闷热的晚风裹着燥热,让人喘不过气。
两人站在楼下故障频发的自动贩卖机前买饮料,好友抠着易拉罐拉环,没头没尾地开口。
“我表妹说,喜欢一个人的时候,哪怕只是看着照片,心跳都会变快。”
边白贤刚从出货口取出冰镇可乐。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他的手骤然僵在半空。
罐身凝结的水珠顺着金属外壁滑落,一滴不落,精准砸在他裸露的膝盖上。
刺骨的凉意袭来,激得他浑身一颤。
“谁、谁跟你说这些乱七八糟的?”他的声音不自觉拔高,尾音微微发颤、劈叉。
“我表妹啊。你反应这么大,不会是有情况吧?”好友侧头,狐疑地上下打量他。
“没有。”
他回答得太快,脱口而出的否认,连自己都觉得心虚拙劣。
那一夜,他破天荒彻夜失眠,被心底骤然冒出来的念头吓得手足无措。
白宥安是比他小三岁的妹妹,是站在云端,前途璀璨的人,是他遥遥不及的存在。他怎么敢、怎么能,怀有这般越界又龌龊的心思?
黑暗里,他反复自我催眠,一遍遍地告诉自己,这只是亲情,是对强者的欣赏,是单纯的慕强心理。
念到天际泛白,终究没能说服自己半分。
可她的首场Solo演唱会,他还是义无反顾地去了。
那张山顶票,是他在网吧熬了三个通宵,借了数个账号才侥幸抢到的。演出当晚,恰逢高中升学模考的关键复习日。
他翘了所有人都重视的复习课,这件事,他直到高中毕业,都未曾对任何人提起。
蚕室体育馆的声浪震天,几乎要掀翻场馆穹顶。数万根应援棒在黑暗中层层晃动,像一条倒悬的波澜壮阔的璀璨银河。
空气里混杂着爆米花的甜香,干冰的化学气味,还有数万人激动蒸腾的热气,扑面而来,闷得人胸口发紧。
而她,就站在这片璀璨银河的正中央。
屏幕里的耀眼终究有限,真人远比所有镜头里的模样更加夺目,亮得让人移不开眼。汗珠顺着她利落的下颌线缓缓滑落,在追光灯下晶莹剔透,悬在下巴尖摇摇欲坠,最终轻轻砸落在舞台地板上。
一曲高强度唱跳落幕,她微微俯身喘息,胸口剧烈起伏。下一瞬,她抬头望向全场,露出一抹干净又明媚的笑容。
数万观众瞬间沸腾,尖叫声刺破夜空,席卷全场。
拥挤的人潮里,周遭的女孩尽数尖叫落泪,肆意欢呼。唯有边白贤,僵在人群中,发不出半点声响。
喉咙干涩得像吞了一把细沙,掌心的冷汗浸透了纸质票根,他将那张薄薄的票根揉得褶皱丛生,微微发黏。胸腔里的心跳轰鸣不止,盖过了震天的音响与欢呼,在耳膜里疯狂作响。
安可环节结束。
她面向看台四个方向,逐一深深鞠躬。每一次弯腰,都定格五秒,郑重又虔诚。
第二遍鞠躬时,全场整齐的抽泣声再次层层涌起,和多年前那个地下影院的午后,一模一样。
返程的夜班公交空荡荡的,零星坐着几个疲惫的上班族。
江南区的霓虹灯火,顺着车窗逐一向后倒退、流逝。边白贤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借着路灯昏黄的微光,用指腹一点点展平那张被汗水揉皱的票根。
折痕太深,强行展平又会微微卷起,他便反复耐心地抚平。
从这一晚开始,他那些被强行压制,自欺欺人的心思,彻底挣脱束缚,像春风野草般肆意疯长,再也无法掩藏。
边白贤彻底放弃了挣扎。
他坐在书桌前,咬着笔尖自我宽慰:都怪她太过耀眼好看,正常人都会心动,这不过是人之常情。
次日,好友借他手机看时间,瞥见屏幕画面,疑惑发问:“你什么时候换的壁纸?怎么是只三花猫?你不是一直只放球星照片吗?”
“猫好看。”他飞快夺回手机,面不改色地撒谎。
无人知晓,这张壁纸,取自她常年沉寂的社交账号半年来唯一的动态。照片里,她只露出半截洁白的毛衣袖口,温柔抱着一只流浪的三花猫。
他将那张反复抚平,依旧带着折痕的演唱会票根,仔细对折整齐。
拉开用了两年的黑色皮夹,将票根塞进最内侧紧实的夹层。那个位置狭小局促,连硬币都难以塞入。
缓慢的动作里,像在心底埋下一颗隐秘生根的种子,又像妥善珍藏了一笔永远不会轻易示人,也永远不会取出的宝藏。
SM公开选秀报名表下发那天,全班喧闹一片,所有人都只当一场玩笑,随手填写。
边白贤坐在倒数第二排,黑色笔尖悬停在“报考理由”的空白栏上方,久久未落。
静置太久,笔尖凝结的墨汁聚成一颗细小的墨珠,摇摇欲坠。
写“渴望舞台、享受瞩目”?太过虚伪,只是敷衍评委的套话。
写“因为白宥安在这里”?
指尖骤然一颤,墨珠滴落,在表格边缘晕开一小团漆黑的污点。他不敢将那个名字写在这张可能被高层审阅的纸上,于他而言,是一种亵渎。
良久,他深吸一口气,手腕落下,在空白处草草写下四个韩文:
——【喜欢唱歌。】
放下笔,他靠着椅背静静看着那行字。连他自己都暗自佩服,这辈子最流畅,最逼真的一句话,竟是彻头彻尾的谎言。
数年之后。
首尔江南区,SM大楼地下练习室。
厚重的隔音门重重合上,砰然一声,彻底隔绝了走廊里经纪人训斥新人的严苛声响。
房间里没有半分温柔的气息,只剩少年们高强度训练后,汗水发酵的酸涩味道,混杂着劣质地板革受热蒸腾的刺鼻塑胶味,沉闷又压抑。
墙上电子钟的红光清晰闪烁,凌晨一点十五分。
边白贤双手撑膝,剧烈喘息,后背抵着布满手印的冰冷落地镜,望着镜中狼狈的自己。他的眼底布满狰狞的红血丝,满头汗水浸湿发丝,紧紧贴在额头。
他闯过了地狱般的选拔,成为SM的练习生,终于踏进了和她同一栋大楼,同一片天地。
这本该让他满心欢喜。
可十五分钟的休息间隙里,周遭的一切都在提醒他,这份奔赴有多渺小无望。

滴滴!您的作者已上线,并试图讨要花花与评论!

边白贤番外大修完毕!写暗恋真的太折磨人了,为了还原泡菜国背景,我硬生生把自己逼成了半个韩国娱乐圈考据大师。

最可怕的是,前阵子刚写完咒术回战的梦女文,我的文风好像已经发生了不可逆的变异……现在看到“甜宠”两个字就手抖,反而对这种带点刀子、涩感、苦涩回甘的调调欲罢不能!

在这个遍地小甜饼的平台,我这种小众文学是不是有点格格不入?哈哈哈不管了,反正我就爱这一口!宝宝们快用评论和花花告诉我,你们喜不喜欢这种口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