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妉睁开眼睛时,光线是暖白色的,从头顶的一排灯管均匀地洒落下来,在浅色的墙壁上形成了柔和的漫反射。她坐在一张深色的皮质沙发上,沙发靠背的高度刚好到她的肩胛骨下缘,坐垫的硬度适中,表面没有明显的磨损痕迹。房间不大,靠墙放着一张书桌,桌面上没有堆积文件,只有一台合上的笔记本电脑和一只陶瓷笔筒。窗户开在书桌后方,窗外是一片被修剪过的草坪,边缘有一排低矮的灌木,树冠的轮廓在午后的阳光中呈现出清晰的边界。
门在她对面,深色的木门,下半部分有一块磨砂玻璃,透过玻璃可以看到走廊里偶尔有人经过的模糊轮廓。房间里有轻微的消毒水气味,但浓度不高,被另一种更淡的气味覆盖着,像是晒过的棉布或者某种中性清洁剂留下的味道。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薄毛衣和深色长裤,袖口处有一道细小的线头,像是经常穿着后自然磨损的痕迹,她的手腕很干净,没有手表或手环,她环顾四周,目光在一处停顿下来,又缓慢移向另一个方向,像是正在记录这一空间里的每一个细节。
门被推开时发出一阵轻微的气流声响,她循声望去,一个人影跨过门槛走了进来,穿着浅蓝色的衬衫,外面套着一件米白色的薄外套,身形中等,步伐平稳,在他身后关上门时动作流畅,没有发出多余的声响。他朝着书桌方向走了两步,然后停下来,在一侧的单人沙发上坐下,位置斜对着她,保持着一段不会显得过于亲近也不会显得疏远的距离。他坐下来之后,目光自然地转向她,在她脸上停顿了片刻,既不过长也不过短,像是正在等待一段对话自然地开始。
“你可以叫我陆清辞。”他说,“接下来的对话会被记录,只用于归档。有流程上的问题可以在任何时候提出来,或者在你认为需要的时候暂停。”
“你的档案里提到你曾在三年前登记过症状,之后没有再主动联系过任何机构,也没有留下任何与随访相关的记录。”
“那段时间,我离开了。没有固定住处,需要找一个能够让我暂时停留的地方。我回来了之后,才决定来见你。”
他点了点头,没有追问那段离开的细节,也表明他注意到了她在回应时的停顿方式,但他在调整了提问的角度之后,才将问题重新放回她能够选择如何回答的范围之内。“你回来了之后,现在住在哪里?如果这个问题不方便回答,你可以跳过。”
“住在市区东侧。靠近旧河道的区域,街道上的树冠比市区中心的更密一些。那栋楼的电梯门在运行时会有轻微的声响,我在那栋楼里住了有段时间了,我觉得那里的声音在传递时会比周围更清晰一些。”
“旧河道那一带的建筑,噪音隔离确实不如新城区。住在那种环境里,听觉会变得更加敏锐。”他的声音在回应中保持着均匀的节奏,“你住的房间是什么样的?你不需要描述细节,只需要告诉我,它带给你的感受是偏开阔还是偏封闭。”
“偏封闭。窗户朝北,没有直接光照,从窗台到对面建筑的间距不大,光线在白天大部分时间都是均匀的,不会发生剧烈的变化。”
他在她说完后没有立刻回应,像是在给她留出空间来确认她自己是否还有补充的内容,然后他才将身体微微前倾。“那扇窗的朝向是你自己选择的,还是你搬进去时就已经是这样了?”
“是我选择的。入住前,我查看过楼层布局图。北面房间的窗对着一道内墙,从对面建筑物的外墙经过折射后才能够进入房间。我住在那里时,一直没有在白天开过灯,窗户的朝向让房间内的光线保持在恒定的水平,不会造成视觉疲劳。这种持续均匀的光照环境能让我在更长时间内保持稳定的状态。”
他在听到那段关于窗户的描述时,目光短暂地从她脸上移开,落在书桌边缘放置的一只浅色陶瓷杯上,然后收回来。“你说你住在那里保持了一段时间。这是一段连续的时间,还是分成了几段?”
“连续。只有一次中断。中断之后,我离开了一段时间。后来我回到那里,那扇窗的朝向没有变,房间内的布局也和我离开时一样,像是有人定期在我不在的时候清扫过,在窗台最里面的角落处,积了一层薄薄的灰。那层灰的位置表明,清扫时没有人去碰过那个角落,也没有人坐过那个位置。”
“你回到那里之后,对于那个无人触碰的角落有什么样的感受?”
“它让我觉得,那段时间里,确实没有人住在那间屋子里。这种确认感让我很快就适应了回到那里的生活。”
他微微侧过头,声音里没有紧迫感,只是在句末稍微停顿了一下。“你刚才提到,你在那段时间里离开过。离开的原因是什么?”
“我在寻找一处比那里更安静的地方。但后来发现,更安静的地方往往会带来更严重的听觉问题——当周围的声音减少到一定程度之后,听觉会开始寻找声音来填补那些空白,然后自己制造一些原本不存在的声音来填充。我回到原来的房间之后,那扇北窗传来的声音强度刚好足以让我的听觉保持在清醒状态。”
他没有对她的回答做出评价,也没有追问,只是安静地坐着,等待她是否还有话要说。她垂下目光,落在自己袖口那道细小的线头上,用指腹轻轻捻了一下。
“我平时也会做一些小事来分散注意力。”她说。
“什么样的小事?”
“我会把一些旧的物品重新整理,按照颜色或者材质来分组,把它们重新排列成不同的顺序,等到下次再想起来的时候又换一种方式排一遍。”
他在她说完之后调整了一下坐姿,像是正在把她的描述映射到他自己的经验框架中。“你通常会在什么时候做这些事?”
“傍晚。天黑之前的这段时间最容易让人注意到那些细微的声音。对我来说,整理东西能让我把注意力放在触感上。”
“你愿意的话,下次来的时候可以带一样你整理过的东西。任何东西都可以,只需要是你亲手整理过的。”他说完,站起身,在经过了适当的停顿后,在她愿意的时候结束这次会面。她站起来,侧过头,目光在他说话时短暂地接触了一下,然后移开。她沿着他来时的方向走向门口,指尖触到门框边缘时,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高不低,像是顺带提起的:“窗台最里面角落的那层灰尘,是你自己留下的标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