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从海面尽头开始弥漫的时候,苏妉正好沿着来路走回庭院门口。她在门廊处停了一下,目光落在庭院里那些被斜阳拉长了的树篱影子上——它们正沿着石板地面延伸,与晨光时完全不同的方向铺展。那道在晨光中延伸到第三块石板的阴影,此刻正在相反的方向上拉出一道更长的暗色区域,覆盖了比早晨更多倍的石板面积。
她沿着走廊走向东塔楼的方向,在楼梯转弯处迎面遇到了莉莉丝。女管家手里端着一只陶盘,盘沿放着几片深褐色的干枯叶片。“您在溪谷那边待了比预期更长的时间。潮水已经涨到接近最高的位置,再过一个时辰左右,水位就会开始回落。”
“溪谷那边的柳树在晚光中的颜色和晨光中不同。晨光里它们带一种透明的浅色,暮色里会显得更深,像是融入了周围的阴影之中。”苏妉经过时扫了一眼陶盘边缘那些干枯叶片的轮廓,“这些叶子是从哪里采集的?”
“东侧庭院那棵老榆树底下。每年这个时候都会落下一批比正常落叶季节更早的叶片,边缘卷曲,颜色比正常更接近深褐色。它的根系附近有一处地下水位变化更明显的区域,落叶的时间也比树冠的其他部分提前了大约一周。”
苏妉走进房间,窗台上的暮色正在从橘色向灰紫色过渡。那只陶杯在晚光中的阴影比她记忆中的形状更长,沿着窗台的边缘伸展开来。她走过去在窗台边坐下,拿着陶杯,她的拇指贴着那道新纹路缓缓划过,触感和侧面的釉面几乎一致。
门开着。德拉库尔穿过走廊的暮色走进来,在门框处停了一下,目光从她手中的陶杯移到她的脸上。“你现在手上那只杯子,窗台上方有新的痕迹。它的表面吸收了光线,形成一道倾斜的暗色区域,和窗台本身产生的阴影相互叠加之后产生的颜色与周围不太一样。”
“潮水持续上涨的过程不会留下类似的痕迹,只会留下湿润的印记在沙地上,随着退潮逐渐变干,然后在下一次涨潮时重新被覆盖。”苏妉放下陶杯,转向他,“你在暮色中看到的东西,和你刚才看到的第一层颜色相比已经开始向更冷的色调过渡。云层边缘与海面之间的那层间隙变窄了很多。”
“云层正在向更远的方向移动,再过一段时间,这道间隙会被新的云层填补,或者被更均匀的暮色覆盖。”德拉库尔的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回她脸上,停顿了片刻。“柳条的下垂角度和潮位之间的关系,你观察到了吗?”
“观察到了。柳条在涨潮前垂得更低,退潮后略微抬高,两者的差距大约是柳条自身直径的宽度。”
“柳条在涨潮前后会改变自身的含水量,吸收水分导致重量增加,水位变化使枝条产生相应的偏移。”德拉库尔沿着窗台的边缘向前走了一步,此时暮色已经完全转为深灰紫色,房间里的光线也在同步变暗,“柳条在下垂时接近水面的位置和涨潮时的水位线几乎重合,枝条末端恰好触到水面。这一种重合在不同年份里也保持着一贯的位置,即使柳条本身的长度随着季节变化而有所增减。”
苏妉从窗台边站起身,走到门口的位置。暮色从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来,在石板地面上铺开一层柔和的暗紫色光晕,光线正在逐渐消退,把走廊的轮廓也一同收进正在增厚的阴影之中。“明天早上的潮位会比现在低一些,退潮时露出的沙地区域会比今天更宽一些,到时候那道沙地上的波纹印记可能会比今天更清晰。”
“明天早上的风会从内陆方向吹来,会把波纹上方的水分更快地带走,让那些波纹停留的时间比平时更短。清晨的波纹可能会在不到半个时辰内完全变干,然后逐渐被风抹平其上的细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