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妉从一片深沉的黑暗中浮上来时,最先感知到的是冷。
那种冷和寻常的寒意不同,更加绵密也更加锋利,像是有无数根细小的冰针贴着皮肤表面缓慢地爬行,从指尖一路蔓延到肩胛骨,在脊椎处汇聚成一股向下沉坠的重量。她睁开眼睛,视野里是一片模糊的灰紫色光线,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旧的石头和干枯花卉混合的气味,潮湿而清冷。
她躺在一张石台上,台面冰凉坚硬,表面刻着某种繁复的纹路。她撑着手臂坐起来,指尖触到石台上那些凹痕的轮廓——那些线条的走向不像是装饰性的雕刻,更像是一种阵法的刻印,带着某种古老而沉重的仪式感。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穿着一件白色的亚麻长袍,样式简单到近乎粗陋,腰间的束带是编成辫状的麻绳,赤着脚。她的长发没有被束起来,散落在肩头和后背,有几缕垂到了石台边缘。
"系统。"她在心里唤了一声,声音比平时沙哑了一些。
【宿主,欢迎来到第二个世界。】
苏妉环顾四周,发现自己身处一间石砌的教堂内部,但这座教堂和她熟悉的任何一座都截然不同。彩色玻璃窗上镶嵌的画面不是圣经故事,而是某种她从未见过的图腾——一只展开翅膀的蝙蝠被一轮满月环绕着,蝙蝠的尾部化作无数细长的线,向四周发散开去,像是根系扎进了土壤深处。窗外的天已经暗了,暮色把玻璃窗上的颜色染成一种沉郁的深蓝和暗红,像是凝固了的血。
"这里是哪里?"
【您所处的世界是维多利亚时期平行欧洲的某个偏远村落。您的身份是即将被献祭给当地领主——德拉库尔公爵的第十三位新娘候选人。在村落的传说中,德拉库尔公爵是活了八百年的吸血鬼,每隔二十年会从村民中挑选一位少女成为他的新娘,被选中者将被带入城堡,再也没有人见过她们活着出来。】
苏妉活动了一下手指,关节处传来轻微的脆响。"所以我现在是即将被献祭的祭品?"
【是的。您目前被关在教堂地下的献祭室中,门外有守卫,预计两个时辰之后会被送往公爵的城堡。】
苏妉跳下石台,走到墙边那扇狭小的气窗前。窗外的夜色正在一寸一寸地漫过来,天边最后一抹橘红色的霞光被深紫色的云层吞噬,远处可以看见一座轮廓尖锐的城堡矗立在悬崖顶部,黑色的塔楼刺入暮色,像是从岩石中生长出来的巨大骨刺。
"德拉库尔,"她默念这个名字,"八百年的吸血鬼。执念体寄生于他身上?"
【是的宿主。德拉库尔曾是十字军骑士,在八百年前因爱人被教会烧死而自愿堕入黑暗成为吸血鬼。他从此憎恨光明,也憎恨人类,但同时对永恒的陪伴有着极深的执念。他不断收集与逝去爱人长相相似的女子,将她们转化为吸血鬼,但从未有人能够承受转化过程。那些女性都以死亡告终——有些死在转化途中,有些死在转化之后因为无法适应永生而自我了断。他已经连续失败了十二次。】
苏妉的指尖在冰凉的窗台上轻轻叩了两下。"他的爱人,是什么样的人?"
【资料有限。根据教会记录中的描述,那位女子名叫艾琳娜,是一位金发碧眼的牧羊女,性格温婉,信仰虔诚。在德拉库尔从十字军战场归来之前,艾琳娜被当地教会以女巫的罪名烧死。德拉库尔赶到时只剩下一堆灰烬。】
"所以他寻找替身新娘,是在寻找艾琳娜的影子。"
【是的。但他找到的每一个'影子',本质上都只是相似的面孔——他没有真正爱过任何一个。他只是害怕孤独,又不敢承认自己害怕孤独,于是用'寻找爱人替身'这个理由来掩饰那份恐惧。】
苏妉从窗台边转过身,走回石台前,手指划过那些刻痕的纹路。"那我的任务是什么?让他意识到那些女人不是艾琳娜,然后放下执念?"
【逻辑上是对的。但实践上会更复杂。德拉库尔的执念已经延续了八百年,层层叠叠地包裹着他的灵魂。您需要先让他对您产生兴趣——不是作为艾琳娜的替身,而是作为苏妉本身。】
苏妉弯了弯嘴角。"明白了。让他看到我和艾琳娜不一样,反而比像她更容易引起他的注意。"
【宿主,还有一件事需要提醒您——这个世界是西方的奇幻体系,您面对的是一位活过八百年、见过无数人心变化的吸血鬼公爵。您的魅惑技能在这个世界会被部分削弱,因为德拉库尔对人类的情感把戏有着远超常人的洞察力。您需要用更真实的东西来打动他。】
"更真实的东西。"苏妉重复了一遍,目光落在自己倒映在石台表面那模糊的轮廓上,"比如什么?"
【比如——您自己真正的情绪。】
苏妉的手指停在了刻痕的末端。她沉默了几息,窗外传来远处城堡塔楼上的钟声,低沉而悠远,一共响了七下,每一声之间都隔了很长的时间间隙,像是什么古老的计时方式。"你是指,让我不要演?"
【宿主可以理解为——在某些时刻,您可以允许自己呈现出真实的脆弱。因为德拉库尔见过的伪装太多了,他反而会被那些无法伪装的东西所吸引。】
苏妉没有说话。她抬起头看着彩色玻璃窗上那只展翅的蝙蝠,看着它在月光下投射进来的一小片暗蓝色的光影落在石台边缘,那光影微微颤动着,像是翅膀正在扇动。
门外传来脚步声,接着是铁链被解开的哗啦声。石门的缝隙里透进来一束昏黄的烛光,照亮了空气里悬浮的尘埃颗粒。
"新娘候选人,"一个粗哑的声音从门外传来,"该上路了。"
苏妉深吸一口气,拢了拢散落的长发,赤着脚走向那扇正在缓缓打开的石门。门外的走廊两侧站着两个穿着黑色长袍的男人,手里举着蜡烛,他们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那是一种常年参与献祭仪式之后才会有的麻木,像是在执行一件重复了无数次的例行公务。
苏妉从他们身边走过,赤足踩在冰凉的石板地面上,每一步都很稳。她的背脊挺直,头微微昂起,长发在身后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这条路通往城堡。
通往那个活了八百年、爱过也失去过、如今只剩下孤独和执念的男人。
通往德拉库尔。
她走过了教堂长长的甬道,推开尽头的木门,夜风迎面扑来,带着荒野上草木和泥土的气息。远处那座黑色城堡在月光下像一头蛰伏的巨兽,塔楼顶端有一扇窗户亮着微弱的暖光,像是一只半睁半闭的眼睛。
苏妉看着那扇窗户,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八百年。"她低声说,"那应该是很长的路了。"
她迈开步子,踩上那条通往城堡的石子小路,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是一道刚刚落笔的墨线。
夜风穿过荒野,吹得她的衣摆猎猎作响。
远处,城堡的大门缓缓打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