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我向您提几个数目，然后逐渐增加。当我讲到您的财产的那个数目时，您就止住我，好不好？
好的。
在这一段对话期间，房间里的气氛很庄严。大家在老人周围围成了一个圆圈，第二位公证人坐在一张桌子前面，准备笔录，他的同僚则站在遗言人的前面，准备问他刚才说过的那个问题。
您的财产超过了三十万法郎，是不是？
诺瓦蒂埃表示确实是的。
是四十万法郎吗？
诺瓦蒂埃的目光没动。
五十万？
仍旧没动。
六十万？七十万？八十万？九十万？
当他提到最后那个数目的时候，诺瓦蒂埃止住了他。
那么您有九十万法郎啰？
是的。
是地产吗？
不是。
那么是证券？
是的。
证券现在在您手里吗？
诺瓦蒂埃先生向巴罗斯望了一眼，表示他需要某种东西，而那个东西他知道可以到哪儿去找。于是那老仆人走出了房间，马上带着一只小箱子回来了。
您允许我们打开这只箱子吗？
诺瓦蒂埃表示同意。他们打开了箱子，找到了一叠写有九十万法郎的银行存单。第一位公证人一边逐张察看，一边递给他的同僚。总数与诺瓦蒂埃所说的完全相符。
他说得对极了，他的脑子看来完全没问题，这是显而易见的了。那么，您有九十万法郎的原始资金，根据您的投资方式，它应该能产生四万里弗左右的收入是吗？
是的。
那么您愿意把这笔财产给谁？
噢！这事再清楚不过了。诺瓦蒂埃先生极疼爱他的孙女儿瓦朗蒂娜，她服侍了他六年，她一直很孝顺地照顾他，所以她的祖父很疼爱她，甚至可以说很感激她，现在她可以享受孝顺所带来的好处了，不过这原是很公平的。
诺瓦蒂埃眼睛里的表情清楚无误地表明他并没有被维尔福夫人那一篇虚情假意的话所欺骗。
那么，您要把这九十万法郎遗赠给瓦朗蒂娜·维尔福小姐，是吗？
他以为这一条立刻就可以填上去了，只等诺瓦蒂埃的认可了，而这必须在全体证人面前得以确认才行。当人们提起瓦朗蒂娜的名字的时候，她早已悄悄躲到了后面，回避那从四面八方投来的让人感到不舒服的探视；她眼睑低垂，轻轻抽泣。老人一副慈爱而又亲切的样子看了她一会儿，然后看向公证人，意有所指地眨眨眼，表示不是她。
什么！您不希望瓦朗蒂娜·维尔福小姐成为您的遗产继承人吗？
是的。
您确定这是您的真实意图吗？您真的想剥夺她的继承权吗？
是的！是的！
听到这些话，瓦朗蒂娜惊愕地抬起头来，一副目瞪口呆的样子。她并不是因为没有得到遗产而伤心，而是她想不通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事，才使得她的祖父如此愤怒，以致不想留给她任何财产。然而，当诺瓦蒂埃满含温柔而亲切的眼神望向她的时候，她突然什么都明白了，
噢，爷爷！我知道您是什么意思了！您只是不想让我继承财产，并不是不想把您的爱分给我。
啊，是的，当然是这样！
谢谢您！实在太感谢您了！如果是这样的话，亲爱的诺瓦蒂埃先生，您是不是想把您的财产全部送给您的孙子爱德华·维尔福呢？
听到她的这番话，老人一阵可怕而又坚决地眨眼，他表达的那种感情已经近乎厌恶和憎恨了。
不是，看来您是想将遗产留给您的儿子维尔福先生了？
不。
两位公证人听了这话都震惊得说不出话来，他们面面相觑，不知道怎么办才好。这时，维尔福和他的妻子都已经面色通红了，前者因为羞耻，后者因为恼怒。
那么，亲爱的爷爷，我们究竟做错了什么呢？您对我们看起来好像都不喜欢了。
老人急切的眼神转向维尔福，又转向他的妻子，最后停在了瓦朗蒂娜身上，眼里满是钟爱。
爷爷，要是您最爱的人是我，就用行动来证明吧。您一直都很了解我，您也知道我从未觊觎过您的财产，而且，听别人讲，我继承母亲的财产就已经是个富有的人了——甚至可以说非常富有。现在，就请您解释一下遗产的归属问题吧。
诺瓦蒂埃那聪慧的目光又移到了瓦朗蒂娜的手上。
我的手？
是的。
她的手！
天哪，诸位！你们看吧，这一切都是白费心思，我父亲的脑袋一定是出问题了。
啊！我明白啦！您指的是我的婚事对吗，亲爱的爷爷？
是的，是的，是的。
因为这桩婚事，您在生我们所有人的气，对吗？
是的。
天哪，这种想法实在是太荒唐了。
不好意思，现在不得不打断一下，阁下，在我眼中，事实恰恰不是这样的，诺瓦蒂埃先生讲得非常清楚明白，我能轻松串起来他脑海中的那些想法。
您心中是不是不希望我嫁给弗兰兹·伊皮奈先生？
是的，我不希望。
因此您才不想将遗产留给孙女儿，因为她的亲事是不合您心意的，对吗？
是的。
撇开这门令您不满的亲事，她本来是可以成为您的继承人的吧？
是的。
房间里顿时安静下来。两个公证人将脑袋凑到一起商量着，瓦朗蒂娜则双手紧紧抓在一起，一脸感激地望着自己的祖父；维尔福十分不开心地咬着嘴唇；而维尔福夫人已经无法抑制心中的喜悦，情不自禁地露出得意的神色来。
可是，这桩婚事是好是坏，我觉得我才是判断最准确的人，而诺瓦蒂埃先生完全不了解其中的详情。我女儿的婚事只能由我来决定。我想让她嫁给弗兰兹·伊皮奈先生，她就必须嫁给他！
瓦朗蒂娜哭得瘫倒在椅子上面。
先生，如果维尔福小姐一定要和弗兰兹先生结婚，您打算如何处理您的财产呢？
您肯定有自己独特处理它们的方式啰？
是的。
是传给家里的其他人吗？
不是。
那么，您是想将财产送给慈善机构吗？
是的。
可是，您知道法律规定，儿子的继承权不能全部被剥夺这件事吗？
是的。
那么，您是想将法律允许您动用的那一部分财产送出去呢？
诺瓦蒂埃又没有说话。
您还是想把自己所有的财产都捐赠给慈善机构吗？
是的。
可是如果您去世了，您的遗嘱非常有可能引起一番争端。
不会的。
我的父亲对我十分了解，他很清楚我会尽力实现他的每一个愿望。对于这份财产，我早就不抱希望了。这九十万法郎应当远离这个家，随意托付给哪家医院让他们发财去吧，我是绝对不会被一个老人的古怪想法影响的。我会遵照我的良心行事。
说完这番话，维尔福便和妻子一起离开了，以便他的父亲能够自由地处理自己的事情。遗嘱在当天就立好了，公证人找来了证人，在老人的许可下，当着众人的面封存起来，交给家庭律师狄思康先生保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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