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兰兹有两支双铳枪和一支马枪。他上了子弹,望着枪机,便静静地等着。这时,船长已脱掉他的背心和衬衫,紧了紧他的裤子。他原来就赤着脚,所以根本没有鞋袜可脱。完成这些以后,他把手指放在嘴唇上做了一个要大家保持肃静的动作,就不动声响地滑入海里,极其小心地游向岸边,没有一丝哪怕最轻微的响动。只有从那条闪着粼光的水痕才能跟踪到他。这道水痕一会儿也不见了,显然这时候他已上了岸。在这半个小时内,船上的每一个人都不敢轻举妄动,当那道发光的水痕又出现时,只见他用力划了两下就回到了船上。

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吗?
他们是些西班牙走私贩子,两个科西嘉强盗也和他们在一起。


科西嘉强盗怎么会和西班牙走私贩子一起在这儿呢,这太奇怪了吧。
唉!我们永远应该互相帮助的。强盗经常让宪兵和马枪兵逼得走投无路。唉,他们看到一条小船,而船上是像我们这样的好人,他们就来要求我们庇护。对于一个走投无路的可怜虫,你怎么能拒绝施以援手呢?于是我们就收留了他们。而为了更加安全起见,我们就驾船到海上来。我们并不因此破费什么,但却救了一个同样命运的人的性命,或至少使一个伙伴获得了自由。而他,一有机会就会报答我们,指示一个安全地点,使我们可以把货物顺顺利利平平安安地卸到岸上。


啊!那么你偶尔也干点儿走私的活了,是不是,盖太诺?
阁下,人总得什么都干一点儿,毕竟我们总得要过日子嘛。


好吧,那么我们去请求这些走私贩子和强盗的接待吧。他们有多少人?
四个,加上那两个强盗,一共六个。


我们也是六个,那么他们如果要找麻烦,我们也能够对付他们。我最后再对你说一遍,到基督山去吧。
是。但阁下得允许我们采取某种特别的预防措施。


只管放手做吧,但要做得像斯托一样的聪明和尤利西斯一样的慎重。我不但允许,而且还鼓励你这样做。
每一个人都不再作声了。像弗兰兹这样一个看事明白的人,知道自己所处的位置具有一定的风险:他现在是孤零零地独自和一群水手在黑暗里,他对他们并不熟悉,他们没有理由要尽忠于他;他们知道他身上带着几千法郎;他们曾查看他的武器,他那几支枪十分漂亮,当他们查看的时候即便说不带着嫉妒,但至少却充满着好奇心;另一方面,他就要上岸了,除了这些人以外,他再无其他任何人的保护。这个岛尽管有着一个十分富于宗教色彩的名字,但在弗兰兹看来,这些走私贩子和强盗除了会给他以被钉在十字架上的待遇外,似乎不会给他什么别的接待。帆船被凿的那种故事,在白天听来不可思议,难以相信,但在夜里想来却似乎十分可能。处在这两种想象的危险之间,他的眼睛不敢有一刻离开船员,手也不敢有一刻离开枪。
水手们扯起了帆,帆船正破浪前行。弗兰兹的眼睛现在已比较习惯黑暗了,他可以在黑暗中辨别出小船沿着它航行的那个巨人般的花岗石。然后,转过一块岩石,他看到了明亮的火光,火光周围坐着五六个人。火焰照亮了百步之内的海面。
盖太诺沿着光圈的边缘航行,小心地使船保持在光线之外。就这样,当他们驶到火光正面的时候,他就把船笔直地驶入光圈的中心,并唱起了一首渔歌来,他的伙计们也同声合唱着。歌声一响,坐在火堆周围的人就站起身向登岸的地方走过来,他们的眼睛死盯着小船,很明显是在判断和推测来者的情况和意图的。
不久,他们像是得到了满意的答案,便又回到(只剩一个人还站在岸边)了他们的火堆旁,火堆上正烤着一整只野山羊。当小船距岸二十步以内时,滩头上的那个人就把他的马枪做了一个哨兵遇见巡逻兵的姿势,

哪一个?
弗兰兹冷静地把手指按在枪机上。盖太诺同这个人交谈了几句,这几句话那位游客尽管听不懂,但看他们的神情和听说话的语气便知是在讲他。

阁下愿意报一下姓名吗?
不需要讲出我的名字来,你们知道我是一个来游玩的法国旅客就行了。

盖太诺把这个答复转达了以后,哨兵就对坐在火堆旁边的一个人发了一声命令,那个人听后接着就站起来消失在岩石堆里了。
他们谁都没有讲话,每个人似乎都在忙着自己的事。弗兰兹正忙着上岸的准备,水手们正忙着收帆,走私贩子们则正忙着烤他们的野山羊。但在这一系列互不相关的动作之中,他们却显然都在互相打量着对方。那个走开的人突然又从他离开的那个地方的对面回来了,他向那哨兵示意了什么,然后那哨兵就转向小船,喊出了

欢迎光临,只当在你自己家里一样,一切随意
的话。这句话让那些醉心贵族生活的小市民感到很意外,因为它包括了太多的事物。水手们不等第二声邀请,就用桨猛划四下来到了岛边。盖太诺纵身一跃上了岸,和那哨兵说了几句,随后他的伙计们也上了岸,最后才是弗兰兹。他把一支枪背到了自己的肩头,另一支交给了盖太诺,由他掮着,而他的马枪则是被一个水手拿着。他的服装看起来,一半像艺术家,一半像花花公子,并未让对方感到怀疑,所以也没有惹起什么不安。小船已经系在岸边,他们往前面走了几步,找到了一个舒适的露宿地点,但那个当哨兵的走私贩子显然不满意他们选择的地点,

请你们不要在那里。
盖太诺低声道了一声歉,便向对面走去,这时有两个水手已在火堆上点燃了火把,照着他们向前走。他们约莫向前走了三十步左右,便在一小堆岩石环绕的空地上停了下来。空地里的座位已准备好了,像哨兵的岗亭一样。四周的岩石缝里生长着几株矮小的橡树和繁密的金银花丛。弗兰兹用火把向下照了一下,借着火光可以看到一堆灰烬,说明这个隐蔽的地方并不是他第一个发现的,而无疑也是那些好奇的访问者在基督山的驻足点之一。至于他以前的种种消极的预测,在他登陆以后,看到那批主人无所谓的——即便不算是友谊的——态度以后,他的成见已经打消了,或更诚实一点说,是因为看到了那只山羊,以致他的所有念头都已转到食欲上去了。他向盖太诺好奇地提起了这一点,盖太诺不以为然地回答

准备晚餐是最容易不过的事了,因为他们的船里有面包、酒和半打鹧鸪,只要生起一堆火来烤熟它们就行了,很是简单。而且,假如他们烤肉的香味引诱了您,我可以拿两只鸟去跟他们换一块儿来。
你倒像是天生的外交家,去试试看吧。

这时,水手们已拾了许多枯枝,生起一堆火来。弗兰兹嗅着烤山羊的香味,正等得不耐烦的时候,船长带着一种神秘的神色回来了。

结果怎么样?有什么新情况?他们拒绝了吗?
正好相反,他们的头儿是位法国青年,非常友好热忱地请您去和他一同用晚餐。


哦,这位头儿倒挺客气,我看也不必抹了他的一番盛意吧。不过我还要带我那一份晚餐去。
噢,那倒不必了,他招待的晚餐丰富得很呢,只是他有一个附带的条件需要您答应方能请您到他的家里去。


他的家!莫非他在这里盖了房子?
没有,但是他有一个特别舒适的住所,这是他们说的。


那么你和这位首领熟悉吗?
我听别人说起过他。


怎么样?
好坏都有。


见鬼!是什么样的条件呢?
您需要蒙上眼睛,直至他吩咐您的时候才能放下绑带。啊,我知道这很值得想一想。


倘若你是我,你会怎么做?
我,我就一个人,没什么可以失去的,我当然去。


你接受吗?
是的,就算是出于好奇心吧。


那么,这位首领有特别奇特的地方吗?
听着,我不清楚他们说得是否是真的——

他停住了话题,看了看周围是否有人。

他们说了什么?
他们说这位头儿住在一个岩洞里,同这个洞一比,庇梯宫都根本算不了什么了。


胡说!不可能!
这不是胡说,是真的。圣·弗狄南号的舵手卡玛曾经进去过一次,他出来以后就惊奇得不得了,甚至发誓说那么多的金银珠宝只有在童话里才听说过。


你知不知道,要是这种事是真的,你这不是领我到阿里巴巴的宝窟里去了吗?
我只是把听到的话告诉您而已,一切由您定夺。


那么你是劝我答应他吗?
噢,我可没那样说也没那个意思,阁下尽可自主抉择。这种事我可不敢给您出主意。

弗兰兹想了一下,觉得一个人如果那么有钱,是决不会想来抢他腰中的区区之数的;如果等着他的是一顿美餐,他接受了也无妨。盖太诺带着他的答复走了。弗兰兹是很谨慎的,很希望尽可能多地知道些关于他这位东道主的情况。在对话的时候,他注意到坐在旁边的一个水手,正在一本正经地翻弄着鹧鸪,带着一种很忠于职守的神气。于是他转向这个水手,问这些人是怎么来的,因为根本看不见有什么帆船。

那个您大可不必担心,我知道他们的帆船在哪儿。它的载重可能有一百吨左右,但是它吃得住任何风浪。是英国人所谓的那种游艇。但在我看来,它是一条热那亚船。船主是一位有钱的先生,以旅行为乐。他叫水手辛巴德!
你们到岛上来的时候,看到岛上没有人,难道就从来没被好奇心所驱使而去寻找传说中的这座魔宫吗?


噢,当然找过,而且找过不止一次了,但结果都是一场空。我们把那个岩洞几乎全都搜查过了,但始终找不到一点儿洞口的痕迹。

他们说那扇门不是用钥匙打开的,而是用一个魔咒叫开的。
果然很有意思,这是《一千零一夜》里的一个神怪故事。


爵爷在恭候。
一个声音说道,弗兰兹听出这是那个哨兵的声音,他还带着游艇上的两个船员。弗兰兹不得已从口袋里抽出一条手帕,交给了对他说话的那个人。然后他们一言不发地把他的眼睛蒙了起来,而且蒙得很小心很周密,这说明他们很清楚他想乘机偷看。
蒙好以后,就要他答应决不抬高蒙布。于是他的两个向导夹住他的手臂,一左一右扶着他向前走去,而那个哨兵就在前面领路。走了大概二十多步左右,一阵开胃的烤山羊香味扑鼻而来,他知道正在经过露营的地点了,然后他们又领他向前走了五十步左右,显然在向那个禁止盖太诺走的方向前进,他现在终于明白为什么不准他们在那儿露宿的原因了。不久,由于空气的转变,他知道他们已走进了一个洞里;又走了几秒钟,他听到“喀喇喇”一声响,他觉得空气似乎又变了,变得芳香扑鼻。终于他的脚踏在了一张又厚又软的地毯上,这时他的向导松开了他的手臂。
这个冒失的弗朗兹,在一个不合时宜的时间,闯到了基督山岛,这里可是你的秘密大本营,接下来,除了你的心腹,从来没有外人踏足过这个地方,你打算怎么办呢?其一,你放掉弗朗兹,因为你还要通过他进一步接触其他的人,请选择收听第160集。其二,敌人的朋友,就是敌人,就在基督山岛上杀掉他!请选择收听第153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