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静静地照着两排黑漆漆的瓦房,偌大的泥巴操场上立着一杆随风飘扬的五星红旗,学生在操场上做着各式各样的游戏,这样和谐的场面,却容不下一个不被老天眷顾的钱小娥。
钱小娥提着装书的塑料袋,走在崎岖坎坷的山路上,郁郁寡欢。
她是讨厌欺侮她的贾老师,讨厌嘲笑她的同学,但是并不讨厌这学校,也不讨厌念书。
塑料袋里的书可能因为太闷,都情不自禁地探出脑袋来,大口大口地呼吸外面新鲜的空气。
小娥不能任凭它们肆意妄为,争先恐后的崭露头角,这样下去塑料袋就彻底报废了,于是她把塑料袋抱在怀里,怀揣着梦想。
突然她发现到肚子里有动弹的感觉,估计是压到了肚子里的孩子,他开始反抗了。
“李家成,你能不能帮我提一哈书,我拿不动了。”小娥有气无力地喊着。
“行得,那你把书拿过来。”李家成站在前面的大石头上歇气。
“就是,光顾着咱们俩个说话去了,都忘了小娥。”钱小礼说道。
“小娥,我来帮你拿。”小礼喊道。
李家成和钱小礼只是在前面喊着,却没有一个人回来把钱小娥接一截,都是嘴上功夫。
等钱小娥赶上他们俩时,他们才把钱小娥的书分成了两半,一人帮忙拿一半,这样才缓解了钱小娥不少压力。
“小娥,这还么有放假,你们咋都抱着书回家了呢?”路边地里干活的王大婶问道。
“我们……”
“他们天天都不干好事,肯定又是被学校开除了。”韩大叔打断钱小礼说道。
“都是不省事的家伙,前几年就是因为在学校惹事被学校开除了,听说钱大满为了让他们继续念书,当面给校长跪下了,才求来的念书机会。”王大婶说道。
“是啊,都是不成器的东西,现在钱大满也死了,估计是么希望了。”李大叔说道。
这一对夫妻你一句我一句说的有来有回的,钱小礼他们都插不上嘴。
“谁说是我们被开除了,是我们都不想念书,那个破学校,我们才不稀罕。”李家成插嘴说道。
“听说钱小娥这念书都还么毕业,就把肚子弄大了,你老子在地哈都死不瞑目。”韩大叔说的更难听了。
“这跟你有啥子关系?又不让你家养活。”钱小娥硬是听不下去了。
“你看看这如今的娃子,不就是娘跟人跑了,老子不在了,就变得一点家教都么得了。”韩大叔对着王大婶说道。
“别听他们在这里嚼舌头根子,我们赶紧回家。”小礼说道。
于是,三个人加快了脚步,小娥双手捂着耳朵,不想听到半句肮脏的话。
“奶奶,我们回来了。”小礼喊着。
“这不是还么有放假吗,你们咋就都回来了?”奶奶问道。
“这个你就别管了,饭做好了没?”小礼说道。
“哪个晓得你们这个时候要回来,饭还么顾得上做。”奶奶说道。
“两个人在屋里,连个饭都做不好?”小礼说道。
“我这也是从地里做活路刚回来,哪有时间。”奶奶解释道。
“那姐呢?她人呢?”小礼又问道。
“你姐下午去打猪草了,到现在都还么回来。”奶奶说道。
“我们都大半天么恰东西了,都快把人饿死了。”小礼喊道。
其实他们不知道奶奶和小凤八九点恰完早饭到现在都么顾得上喝一口水,还是在不停地做活路。
小娥回到家顾不上他们的争吵,她身体有些不舒服,就直接回房休息了。
屋里只有两个床,两个床在同一个屋里,中间是用竹笆子隔开的,小时候都三个娃娃跟奶奶睡的。
后来长大了,小娥嫌弃奶奶邋遢就不愿意再和她睡一个床,只有小凤一直心疼奶奶,和奶奶睡。
爸妈都不在了,小娥就自己一个人睡,小礼是家里的男娃娃,自然要吃点苦,他一般回到家都是睡柜盖的。
灶和火炉在另外一个小黑屋里面,由于常年烧火的原因,墙壁和屋顶都萩得跟炭一样黑,即使大白天屋里也昏沉沉的。
“小礼,你别再说多余的话了,我这就去做饭。”奶奶说道。
“赶紧做饭去了,我先休息一哈,饭做好了叫我。”小礼说完爬上柜盖睡觉去了。
钱小礼和钱小娥同时被学校开除的消息,才经过一晚上的时间,就弄得满村皆知。
第二天一大早上,乌鸦就在门前的臭椿树上叫着,在农村碰到乌鸦叫是不吉利的,将预示着会发生不好的事情。
果不其然,这乌鸦的嘴还没停,村里的文盲韩小帅就找到了钱小礼门上来了,那场合让人心惊胆战。
韩小帅,村里的文盲,是韩大叔和王大婶的儿子,一天书没有念过,大字不识一个,所以也看不惯其他念书的人,从小跟着家里人做活路,小小年纪就练就了一身的肌肉,块头不小,也是村里出了名的爱管闲事,不管谁家的事他都想插上一脚,生怕别人家的水搅得不浑。
“钱小礼,起来了吗?”韩小帅扯着嗓子喊着。
“谁呢?这么一大早就在门外鬼哭狼嚎的。”钱小礼一股脑从柜盖上遛了下来。
“钱小礼,你还真有脸出来啊!”韩小帅问着。
“咋没有脸,这是我的屋,我想出来就出来,碍到你啥事了?”钱小礼说道。
“哎呦呦,你看把你能的,全天下就你厉害,厉害得被学校都开除了。”韩小帅嘲笑道。
“哎,这跟你有啥关系,韩小帅,你是吃饱了撑得慌吧!”钱小礼说道。
钱小娥和钱小凤听到屋外的吵闹声后,也一起出来了,小凤忙着劝架,生怕钱小礼和韩小帅打架。
“小礼,你进屋,少说两句。”小凤试着把小礼往屋里推。
“怕啥,是他找到门上来了,还以为家里没人了,就来欺负人吧!”小礼气冲冲地说道。
“哥,不要和这文盲一般见识。”小娥的一句话瞬间点燃了韩小帅。
“没念过书咋了,最起码我品德没有问题,不像有的人,书还没念完,就让人家把肚子搞大了,还被学校开除了,说出去还不让人笑掉大牙。”韩小帅把目标改向了钱小娥。
“你有种再说一遍,你看老子不打掉你的牙。”钱小礼指着韩小帅骂道。
“你想咋,你们都敢做,还怕别人说嘛!”韩小帅说道。
“你再说一遍试试?”小礼道。
“就说了,咋了,你来打我啊!”韩小帅挑衅着。
钱小礼一股子气一下子冲到了脑壳顶上来了,他握起拳头,甩开了小凤的拉扯,径直跳下干沿坎子,冲向韩小帅,朝着他丑恶的嘴脸上就是狠狠地一拳,瞬间把韩小帅打蒙了。
韩小帅半天没有反应过来,他摇了摇头,才清醒了一点,这才还手。
钱小礼和韩小帅厮打在一起,在道场上的泥巴灰里滚过来滚过去,衣服也撕破了,双方都打的鼻青脸肿,其实谁都能看出来只是瘦弱的钱小礼一方面挨打,他只是抱着韩小帅不放。
钱小凤和钱小娥站在旁边干着急,想拉架又不敢下手,生怕被打着了,只能在一边干看着。
在这时候,奶奶从屋里一瘸一拐的走了出来,走到钱小礼和韩小帅的面前,把两个娃娃一人扇了一个耳光。
“两个不知死活的家伙,还不放手。”奶奶骂道。
钱小礼和韩小帅被奶奶打了,不好再动手,就商量着一起放手。
“别以为我怕你,我今天是看在奶奶的面子上,不然看我不弄死你?”韩小帅边走边指着钱小礼说道。
“有种你别走啊!”钱小礼喊道。
“你还不嫌丢人啊?”奶奶说道。
“奶奶,明明是他找到门上来闹事的。”钱小礼一脸的委屈。
“身正不怕影子斜,还不是你们么做人事,才让别人指着脊梁骨骂。”奶奶道。
“奶奶,你咋帮着外人说话呢?”小娥问道。
“他么念过书,胡搅蛮缠,蛮不讲理,你们好歹也念了几天的书,难道也念到狗肚子去了。”奶奶责备道。
这件事并没有因为大打一架而平息,无论走到哪里,别人都会在背后指手画脚的,议论纷纷。
一天早上,小凤和奶奶下地里去做活了,而小礼和小娥要去抬几桶水,刚好要路过李常生家的猪圈。
钱小礼和小娥经过时,没有看到李家成,只看到李常生在猪圈旁边喂猪。
“小娥,听说你念一趟书,还把肚子念大了?”李常生问道。
“李叔,你这话是几个意思?”小娥问道。
“不是听说你被你们班主任那个了……,这孩子都有了,你们那个班主任真是品德败坏,他有没有受到什么处罚啊?”李常生又问道。
“他早都被开除了。”小娥喊道。
“你是受害者啊!咋个也被学校开除了。”李常生故意说道。
“那是因为……”
“别解释了,小娥,你没看出来吗?他是故意找事的。”小礼打断了小娥。
“李叔,你怎么能这样说呢?”小娥问道。
“你们么人管教,不想念书就算了,还害得我儿子也念不成书了。”李常生终于说出了心里话。
“李叔,这真的不能怪我。”小娥委屈的说道。
“咋个不怪你,还不是因为你的破事,我那不成器的儿子才会为你出手,这才受了连累。”李叔说道。
“我当时又没有让他出手,是他自己要出手的。”小娥说道。
“那意思说我儿子出力了,还不不讨好咯?”李常生阴阳怪调的说道。
“李叔,我不是那个意思。”小娥道。
“既然那个品德败坏的老师都开除了,你还怀着他的种,你咋没跟他一起走?”李常生说得更可恶了。
“我肚子里的孩子不是他的。”小娥一时情急居然说出了口。
小娥肚子里的孩子到底是谁的,只有她自己清楚。班主任可以肯定孩子一定不是他的,就连李家成都不知道,他一直以为孩子就是他们班主任的。
“不是他的,那还会是谁的?你这关系也够乱的啊!”李常生讽刺道。
“爸,你怎么能这样对待小娥呢?帮他打架是我自愿的,不管她的事。”李家成听到屋外的吵闹声,好像是小娥的,就赶紧跑了出来。
“你这个不成器的东西,你还好意思在这里插话。”李常生骂道。
“爸,你能不能讲讲理啊?”李家成感觉在小娥面前失了脸面。
“跟这种不讲妇道的人有啥好讲理的。”李常生指着小娥骂道。
“小娥,我们走,别管他们。”小礼叫走了小娥。
“小娥,这不是我的意思。”李家成喊着对小娥说道。
小娥和小礼抬着水回家了,头也没有回一下。
晚上,二叔也亲自登门指责了,在别人的眼里对小娥的看法是出奇的一致。
“二叔,你坐,你咋来了?”小凤问道。
“还不是因为你妹的事,作为一个女娃子,弄出了这样一个事来。”二叔说道。
“去把你妹叫出来,顺便把你奶和你哥都叫过来。”二叔道。
“奶,小娥,哥,二叔来了,让你们出来。”小凤喊着。
大家都围着小方桌坐着,屋里一片寂静,只有煤油灯随风摇摆着,几只飞蛾围着火焰飞来飞去,试着触碰火焰,一下子掉在了桌上,谁也没有说一句话。
“我也不绕弯子了,小娥,你知道我是来干嘛的吧?”二叔开门见山地问道。
“知道。”小娥道。
“那你告诉二叔,是咋回事?”二叔道。
“二叔,我不想说,你能不能不要问了。”小娥说道。
“你这女娃子说啥话呢?二叔还不是为了你好。”二叔说道。
“二叔,我知道你也是为了我好,但是这件事你让我咋说嘛?”小娥难以启齿。
“你就实话实说嘛,事情是咋样的就是咋样的嘛!”二叔说道。
“二叔,你能不能不要逼我。”小娥说道。
“你这个女娃子,真不懂事,你看你现在书念不成了先不说,你是个女娃娃,你这肚子看着越来越大了,你以后的婚姻大事该咋个办啊?”二叔说道。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还是先把眼前的事过好。”小娥说道。
“小娥,你说你咋对得起你死去的老子。”二叔说道。
“小娥,你就把事情都说出来了,都是奶奶没用,奶奶知道你在学校吃了不少苦,受了不少委屈。”奶奶劝道。
在全家人的苦苦劝说之下,小娥才慢慢放下安全的壁垒,将自己受的委屈,和要扳倒班主任的计划一五一十的说了出来,说着说着就已经泪流满面。
“还好那个班主任已经被开除了,不然得祸害多少学生啊!”奶奶说道。
“小娥,照你这么说,这孩子是李家成的?”二叔问道。
“嗯。”小娥低下了头。
“那这事就好办了,我明天就去给你说媒,咱们争取在年里就把婚事给办了。”二叔说道。
二叔走了,大家都还盯着小娥,小娥盯着桌上被烫伤的飞蛾,不停地抽动着腿脚,她自己也不知道明天要面对的生活是幸运的,还是不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