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洪每年都来,总有老树横亘,房屋灌水见怪不怪,来了就用水桶往外搬水,过了三天就好了,年年如此循环往复,如同学眼中所说,我总是淡定,少言。生活从来没优待过谁,我以为即便是再优越的人也会被生活绞痛一次甚至无数次,至少,比如生养儿女之痛到底是不分贵贱的。
抱着如此明朗的人生态度的人,也会在同学面前尽力掩藏自卑感。偶尔故作轻松的问一嘴,“妈,我爸在什么时候回来?”“你爸可是去淘金的,等攒了大钱就会接我们去团聚,”从小不变的回答,三岁的我或许还坚信无疑,母亲似乎也找不到任何可以搪塞的其他理由,甚至还没发觉自己缺乏想象。
高考结束,我妈来学校接我,“感觉考得怎么样?”
“还好吧,就是来大姨妈难受,天气又很热,不怎么吃得了饭。平时吃的很正常的,谁知道高考,学校的饭菜油水都丰富过头了,逼着自己吃了一小半。”
“今天厂子里赶工完了才过来,你不去同学聚会,你们班的同学没有意见?”
“不要啦,我要跟我妈妈一起聚会。他们不会在意的。我们班的男生我都没认识全呢,你不是说要一心学习?所以一个男人都没交。”
母亲敲了我的脑袋,“你个死小孩,说什么男人不男人的。”
嬉笑之间黄昏将近,我们走到繁花市场的时候,我妈说要去买一点香料回去炖骨头汤,告诉我今晚吃大餐。突然看到南街转角一个人影闪过,好眼熟。
“妈,我看到我的小学同学了,我过去打个招呼,一会在公交车站汇合。”没等我妈应答,我早就朝那个人跑了过去。
拐进叫不出名字的小巷子里,那是一排古屋,有的房梁已经断了一些。闻得到野猫随地大小便的刺鼻滋味。
我被这样的环境呛得顿时昏头昏脑,不知哪里窜出一只猫咪直挺挺的撞到我的脚踝,吓得我倒退时没意识到横败在身后的梁柱子。
“小心!”是他的声音,这辈子都不会忘记的声音,他的音调清透富有磁性,仿佛随着声音会找到山间的瀑布,也能随着声音走出深谷,不会迷路。
我猜得没错,就是他,王梓。
“莫莉,你怎么在这里?”
“是我该问你吧,你在这里做什么?”
“你快走吧。”根本没有正面回答我的问题。就把我往古街外推。不停地压低声音跟我说以后不要再找他了。
“什么意思,你到底怎么了?”
“嘘~安静一点,不要他们听见。”
“他们?他们是谁?”拉着我的手钻进一条更窄的小胡同,根本就是一条缝隙,两个大人只有紧紧提贴着墙根才勉强不会触碰彼此。
听脚步声应该有五六个人,无论我如何逼问,王梓都不肯透露一星半点,只告诉我以后看见他就走得远远地,就当不认识。
那帮人跑到了附近,并未发现我们,屏住呼吸的两个人,这是我距离他最近最近的一次,能清晰地听到彼此的心跳声。而我知道再问一句也是枉然,我想,肯定跟大欢有关系,我想出去问清楚到底怎么回事儿。没想到我的心思被看穿了。
“莫莉,你想都别想自己去问。”
如果不是他,我或许会无所谓,绝对不会多管闲事,“你以前总是这样,不苟言笑,遇上不公的事情二话不说直接和别人针锋相对。”他在说这些的时候,并不是责备,很明显眼里是担心,我以前从未仔细得以看过他的眼睛,浓密的睫毛,还有他脸上透着乳臭未干的茸毛,即便是他已经远远高出我十公分,我的记忆里依旧觉得,他还是那个一直跟在我身后的小矮子。
“既然你了解我,那最好告诉我实情,否则我也会自己去跟踪调查的,你忘了我也有沈君的电话。”
“你没有资格调查我的事情,所以请你不要多管闲事,你以为你是圣女?你只是个从小没爹的,自尊心大过天的可悲之人。”
“王梓,你以为你很了解我?”被压住怒火的我心想这就是他试图利用的“刻薄”来吓唬我的。
“你那点可怜的自尊心,谁不知道?”
“你......”逼仄的空间,带刺的话也无法随风削弱自身的锋利,所以更伤人。
“我想你是不会哭的,因为你根本不需要任何人的保护,你跌倒了随时可以自己站起来,不需要任何人扶。”他根本就是故意讽刺我,利用我对我的了解儿而让我更加厌恶他。
“我没理他,继续想要出去。”
“莫莉!别闹了。”
“到底是谁出口伤人,我偏不放弃。”
如同敌对的双方僵持不下,他的眼神里是蕴气,我的眼神是不解,突然,一片嘴唇贴过来,如同干燥的地面,汲取着雨水,也自然吮吸着孤独。
我的脸上湿湿的,是泪。他钳制了我本能的反抗,那一巴掌应该是我给他的,而我却始料未及被他一虐再虐。“贱人,滚!给老子消失,再让我看到你的脸,下次就不是一巴掌了。”
说完他就跑了,“你个大混蛋,世界最坏的大混蛋!”
他的计谋终于得逞,我真的讨厌他了。他再也不是那个一直跟在我身后的小男孩了,我以为,再见的话就可以有机会对他说,那天送我回去的时候他没有听清楚的话。
“莫莉,莫莉,这丫头跑哪里去了?”
“妈,我在这里,给你买了豆包,可好吃了,您吃一个试试。”
我祈祷,最好我妈看不出我的异样,没错,自尊心是我的盾牌。它可以让我面对那些“关心”的询问时从容的保持沉默。学校那些花白头发的老头没想到是最八卦的人,或许平日里除了上课也找不到任何可提供娱乐消遣的方式,所以他们喜欢问别人的家事,比如说,你爸都出去淘金多久了,不会不要你了吧?或者说莫莉可能在外面都弟弟妹妹啦。婚丧嫁娶,谁家的能逃过他们的闲言碎语?
而此刻,我的直觉告诉我,王梓正在陷入及其危险的境地。他从来不是一个可以说出那样话的人,他不知道,他以为只有自己很了解我。然而他不知道,以前的我听脚步声就能知道他是高兴还是难过。
“王梓,你别太小瞧莫莉我了。”我把这句话写在日记本里,窗外,是漫天闪耀的星星。这是唯一不需要付出实质的努力就能得到的财富。仔细看的时候就能找出行星之间构成的路线与联结。既然有迹可循,我是不会放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