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只剩下我了。”
————
开瓶器捅进田柾国腹部的那一刻,我感觉到的不是阻力,而是一种温热的东西包裹住了我的手指。
像果冻,像刚出炉的年糕,然后血就涌出来了。
很多血,比我想象的要多得多。
田柾国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又抬头看了看我。
眼神里没有痛苦,只有一种“终于来了”的释然。

“……啊。”
他发出一声很轻的叹息,像小孩子在游乐园里看到烟花时发出的那种声音。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手在抖。
血从开瓶器的握柄往下流,流过我的指缝,滴在他的衣服上。
深色的T恤变成了黑色,看不出颜色的变化,但我能闻到味道——铁锈味,热的铁锈味。
“柾国……柾国我……我不是……”

我的声音在抖,牙齿在打架,整个人像被丢进了冰窖里。

“我知道。”

“没关系,泰亨。没关系。”
田柾国说,他往我这边倒过来,额头抵在我的肩膀上,很重。
我抱住了他,感觉他的身体在往下滑,我坐在地上,把他整个人拉进怀里,像抱一个小孩那样。
他的腿以一个很奇怪的角度折着,右腿,那条他刚刚拖着断骨爬了楼梯的右腿。

“我不疼了。”

“腿不疼了。肚子也不疼了。”
他说,声音闷在我肩窝里。
“你别说话,我给你止血,我……”

我伸手去捂他肚子上的伤口,血从我的指缝间往外冒,像按不住的泉水。
我的手太小了,伤口太大了。

“金泰亨。”
“嗯。”


“你手好凉。”
我把脸埋进他的头发里,哭了。
眼泪掉进他的发旋里,那里有一个小小的漩涡,和以前一模一样。
田柾国抬起手,摸我的脸,他的手指也是凉的,比我更凉。
他摸到了我的颧骨,摸到了我的眼眶,摸到了我的嘴唇,像盲人那样,一点一点地摸。

“朴智旻也爱你。”
“别说了……”


“他说过的。他说金泰亨不能死。”

“他还说……他还说谁活着都行,但既然只能活一个,为什么不能是你。”
田柾国的手指停在我下巴上,指尖轻轻按着我的皮肤。

“但我赢了。”
“你在说什么……”


“最后抱着你的人是我。不是他。”
田柾国笑了,嘴角往上扯,露出虎牙。
我哭着吼他:
“你疯了吗?”

“你快要死了你知道吗?田柾国你看着我!你看着我!不准闭眼睛!”


“我没有闭。”
他说。他的眼睛睁得很大,瞳孔涣散了,没有焦点,他什么都看不见了。
“……”


“祭坛……祭坛上有七个骸骨。刻着我们名字的骸骨。”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像收音机慢慢关掉音量。
“你别说话了,你会死的——”


“我已经死了。金泰亨,我已经死了。”
他的手指从我下巴滑到我的脖子上,轻轻搭在那里,没有用力。

“房子……房子在第七个人死的时候会复活。复活……复活主人。”

“最后一个死的。”

“钥匙不是逃生的……是点燃的。”
他的嘴唇在动,声音几乎听不见了。
“什么钥匙?你在说什么?”

田柾国没有回答,他的手指从我的脖子上滑下去了,掉在地上,发出一声很轻的“啪”。
他的眼睛还睁着,嘴巴还微微张着,像还有话要说。
“柾国?”

“田柾国!”

没有回答,他的胸膛不动了,他的心跳停了。
我的还在跳,咚、咚、咚,越来越快,越来越响,像要把胸腔撞碎。
“啊啊啊啊啊——!!”

我抱着他的尸体尖叫,声音大到连自己都觉得陌生——那不是我,那是某种困在笼子里的动物被活剥皮时发出的声音。
我低下头,额头贴着他的额头。凉了,他已经凉了。
“不要……不要……柾国……柾国你不要留下我一个人……”

我求他,我跪在地上,抱着他的尸体,像小时候求妈妈不要走那样求他。
他不会回答我了,他永远不会回答我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十分钟,也许是一个小时。
我放下他,轻轻地把他的头放在地上,把他睁着的眼睛合上,把他沾满血的手放在他的肚子上。
然后站起来,腿软了一下,我扶着墙才没有摔倒。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全是血,田柾国的血。
我把手往衣服上擦了擦,擦不干净,血已经干了,变成暗红色的痂,黏在皮肤上。
————
我走出杂物间,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
田柾国躺在那里,他的右腿还是歪的,他的脸上有我的指纹,他肚子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很慢很慢。
“我想回去……想把他抱起来……想对他说对不起……”

但我没有,我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走廊尽头的楼梯塌了,朴智旻的尸体一楼。我爬下楼,跨过他,没有看他。
我不能看他,如果我看他,我会想起来他曾经对我笑过,我会想起来他曾经是我最爱的人的朋友。
不,他不是。他是杀了我爱的人的人。
“但他也爱着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我爬过楼梯的废墟,走进地下室。
那里有一滩暗红色的血泊,是金硕珍的,血已经干了,在地面上形成一个深色的、不规则的圆形。
暗门开着,我走进去。
楼梯很窄,墙壁很湿。
手电筒没电了,我只能扶着墙往下走,黑暗里只有我的脚步声和呼吸声。
祭坛,我看到了,七根蜡烛和刻着我们名字的七个骸骨。
最小的那一具骸骨蜷缩在角落里,胸前上写着“田柾国”。
我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
祭坛中央有一块屏幕,走廊、客厅、杂物间、储藏室、阁楼、地下室——每一个房间都被摄像头覆盖着。
我看到了我自己站在祭坛里,看着屏幕里的自己。
屏幕上还有一个画面,那是杂物间。田柾国躺在那里,一动不动。
屏幕右下角有一行数字。
00:07:33:12。七个多小时,还剩七个多小时。
我把视线从屏幕上移开,看向祭坛上的七根蜡烛。
六根已经灭了,一根还亮着,代表我的那一根。
我走过去,拿起那根蜡烛,看了看蜡烛旁边的祭坛,那里有一瓶烈酒和一个打火机。
“不是我们带来的,是房子放的。它在等我自己发现。它在等我做选择……”

我放下蜡烛,把酒瓶握在手里,另一只手拿起打火机,按了一下,火苗窜出来,我盯着那个火苗,看了很久。
然后我放下打火机,放下酒瓶,走到祭坛的角落里,蹲下来,抱着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
我哭了,没有声音,眼泪掉在地上,被干燥的泥土吸收了,不留痕迹。
我不知道自己在那里蹲了多久。
想起田柾国说过,钥匙不是逃生的,是点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