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9.19,沈非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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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很少谈起现代的生活。
这可能是两个穿越而来的人唯一的默契。
沈非衍沉默两秒,实话实说。
沈非衍其实忘得差不多了。
这世道吃人。
纸醉金迷,金碧琉璃,权势与金钱,太容易让人迷失自己。
他刚穿那会,满脑子都是上辈子的生活习惯,不适应别人伺候,不适应臣下动不动的认错该死,再后来那些言之凿凿会记一辈子的事已经模糊,尽管只度过了短短几个月。
沈非衍再回想起来,只剩下零碎几个片段在脑海里。所以他逃避现实,逃避面对,开始装傻,做一个闲散的纨绔贵族。
迟屿宁我知道。
迟屿宁某种程度上我理解你的意思,毕竟都是同一种人。
他们一个坐一个站,迟屿宁回过头,视线从上往下看去,唇角笑意很淡。
迟屿宁区别只是我比你适应的快。
或许根本没怎么适应。
毕竟她一开始就是自杀,没想过有重生的机会。
她从小到大,没对世界抱有期望。在这里睁开眼的那一瞬间,心里只觉得烦躁。
重新开始。
谈何容易呢。
八角亭的青纱被风吹起,她落座在对面,撑着脸,手指无意义的在石桌上画圈。
迟屿宁你之前不是问我,是不是真的想篡权么?
迟屿宁答案肯定不是啊,我不爱这里,不爱任何事。喜欢自由,喜欢行走。
迟屿宁但是有人想。
沈非衍一愣,对这人突如其来的诚实。
从认识起,迟屿宁身上的保护圈就太厚了。
或许从前是习惯了保护自己,拒绝交流来避免伤害,但是到后来解脱,这种保护圈反而变成了潜意识里的阻碍。
他张了张嘴,想问是谁,又觉得压根没有问的必要。
只是迟屿宁最早知道,只有她清楚察觉,只有她保留证据,除了那位风头正盛的将军,还能有谁呢?
迟屿宁友好的给足了他时间消化,视线看向院内黑夜中的草木倒影,良久才回过头。
迟屿宁时候不早了,你也不太方便离开很久吧?
迟屿宁我们走——
她站起身,想离开,手腕却倏地被人抓紧。
于是尾音也消失了。
几月之前,同样的位置,她劝沈非衍远离京城。
现在,沈非衍再次抓住她带着红绳的腕,眼底亮比繁星。
沈非衍迟屿宁。
沈非衍我好像感觉到……
你有一点喜欢我。
“走水了——!”
“快来人啊!”
身后骤然嘈杂起来,沈非衍未说出口的话散在风中。
他猛然起身,不可置信的目光望向大殿。
那个方位已经燃起了熊熊烈火,烟尘窜天,灼灼黑浪在夜空中翻滚。
沈非衍顾不得其他,转身跑去,路上碰见了来来往往举着水盆的小厮。
沈非衍我爹呢?!其他人都在哪?!
小厮被喊的一抖,看见来人时眼底冒光,“小少爷!”
“方才众位大人说殿里闷热,想出来走走,结果刚出来身后就燃了,现在老爷应该跟其他大人在一块。”
“但是,但是……”
沈非衍但是什么?!你说啊!
小厮眼一闭,铁了心说:“但是没人看见大少爷啊!”
“大少爷好像还在里头……”
心脏被猛地抓紧,沈非衍双目欲裂,手上的劲道缓缓松开,小厮便飞一般逃开,投身救火。
沈非衍身高腿长,跑的又快又猛,迟屿宁跌跌撞撞跟上来时,这人已经亲自救起了火。
一趟趟的打水太慢了,沈非衍来往几次,终于撑不住将东西一扔,作势要闯,周围的侍卫婢女纷纷拦截。
“小少爷,您不能进啊!”
“火势太猛了您进去就是送命!”
少年身影如风,那么多人差点拦不住。
沈非衍我必须进!我哥还在里头!
迟屿宁沈非衍!
迟屿宁瞳孔一缩,双手拽住他的衣袖。
迟屿宁你冷静点!
迟屿宁看清楚了火这么大,你这种做法不仅救不了你哥,甚至连你自己都活不了!
少女的叫喊穿刺耳膜。
沈非衍愣愣停在原地,回头,眼底都被火染上了猩红。
迟屿宁音量减弱,连语速都放慢了点。
迟屿宁别冲动,快点救火可能还有生还的机会。
火浪席卷了一切。
灼热的气流充斥着空中,大火熄灭,到处都是湿哒哒的污水与残藉。
沈非慕死了,尸体被烧的漆黑到根本辨认不出来。被小厮们抬走时,沈家人就站在旁边。
一片寂静。
沈非衍浑身僵持,眼泪夺眶而出。原来悲伤到极点,人是真的发不出来声的。
丞相确实不在厅内,但他听闻赶来时是废墟的房屋与破碎的家人。
生辰夜中老人跌坐原地,瞬间苍老了十几岁。
丞相我的儿子……
他身子骨近些年已经算不得好了,受不住接连的巨大冲击,一时气火攻心,胸闷气短,刚哭半场,两眼一翻便止不住往下倒。
沈非衍爹!
“老爷!”
“来人,快叫太医!”
周遭的一切都像是加速的影片,在眼中慢慢失焦,迟屿宁也愣住,眼神盯着身上乌黑的衣裙,想安慰,张了嘴才知道自己竟发不出声音。
来的太突然了。
明明上一秒还是鲜活的人。
少年跌坐在地,没了往日飞扬的神采。
她最后也只是抬起手,搭在了沈非衍肩膀上。
迟屿宁……抱歉。
她应该早一点告诉他的。
或许早一点知道迟鸿的野心,他们刚才就不会离席。
沈非衍还来得及见哥哥最后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