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子谦番外

从小到大，府中人人都道爹娘恩爱和美，父亲心怀苍生，待人宽厚，是天底下最好的父亲、最仁厚的王爷。父亲一直以他的准则教导我，要心怀悲悯，体恤世人，入世则安定朝堂，育人则扶持寒门，常怀柔软善心，凡事懂得成全他人。

我静静听着，心中毫无波澜，从来无法真正认同他那一套普度众生的大道。

旁人活着各有执念，有人求安稳，有人追霸业，有人贪恋情爱骨肉，唯独我生来心底空空，周身萦绕着一股活人似死的淡漠死寂。生老病死、荣辱兴衰，于我而言都无甚意义，为了表现和正常人一样，所以他努力的学习着话本子里面的年少大侠，学着学着他竟然真的有几分大侠的风采，当然只是表面。

朝堂科举在我眼中是束缚人心的牢笼，父亲倾注半生心血的白马书院，满是传道育人的责任，于我而言同样无趣乏味。年少时我唯一生出几分兴致的，只有江湖刀剑，我向父亲求取自由，独自远走江湖，凭着一身本事打败天下第一高手，登顶武林盟主。

万众朝拜、群雄俯首的那一刻，我没有半分快意，只觉得争来争去全是虚无，江湖纷争不过一场无聊闹剧，登顶之后只剩无尽空虚，那一点仅存的兴趣也尽数消散。

世间荣辱离合，很难在我心底掀起波澜。可唯有一件事，我看得比性命更重——敬重父亲，守护秦家所有人。

父亲从无半分重男轻女的心思，我与玉瑶自幼接受完全相同的教导，他不强迫我们复刻他济世安民的道路，唯一硬性要求，便是人人拥有自保之力。他待人的温和从来不是无底线的软弱，内里藏着极为清晰的标尺，他心怀天下万家，把每一个底层百姓的尊严都放在心上，这份胸襟我由衷敬佩，却打心底无法认同他事事宽容仁善的处世之道。

玉瑶一心开拓海上势力，想要凭自身力量护住秦家，这份孝心我看得明白。只是她为安抚麾下将士，四处采买男女安置军营，供属下取乐，轻贱无数普通人的性命自由，这件事我从头至尾一清二楚。我知晓此事一旦传入父亲耳中，定会触碰到他死守的底线，可我终究无法开口规劝妹妹。

于我而言，家人远重于虚无缥缈的苍生道义。我不信父亲口中普世的仁德，只在乎秦家兄妹安稳，于是我动用自己闯荡江湖攒下的人脉、手段，四处替玉瑶遮掩痕迹，压住各处流言，尽力不让父亲知晓内情。

终究纸包不住火，江南之事败露，父亲召来姑母、玉瑶当堂对峙。我立在廊下远远听着，听得父亲字字铿锵，言明买卖人身、视人命为玩物是他绝不能容忍的底线，心中清楚，妹妹这回是真的伤透了父亲的心。

后来祖母离世，玉瑶千里归京奔丧。整个丧期之内，父亲刻意避开她，不曾与她交谈只言片语。我看在眼里，心中五味杂陈。我理解父亲坚守万民公道的执着，却依旧不后悔当初替妹妹遮掩的举动。

朝堂于我是牢笼，父亲倾注心血的白马书院我本无半分兴趣，年少闯荡江湖击败天下第一高手，登顶武林盟主后只觉万事虚无。只因为心疼父亲半生操劳，不愿他晚年还要牵挂书院基业，我才接手山长之位，替他守住毕生心血，让他安心辞官归隐。

我崇拜父亲，珍视秦家每一位亲人，只是我心中没有万家苍生，只有自家骨肉。我清楚玉瑶行事踩了父亲的底线，却依旧会护着妹妹；我认可父亲的仁慈，却绝不会以束缚家人为代价，去成全所谓世间仁德。1

父亲的最后一眼，他明白了，草菅人命，一定会到一个合格的院长，这并不是难吃，不是吗？。

如兰番外

我是家中最小的孩子，爹爹素来最是温柔公平，虽然我样样都不如哥哥姐姐，但是爹爹对我，对待哥哥与姐姐从来没有半点偏颇，从小都会教我们习武读书，叮嘱我们一定要有保护自己的本事，他是天底下最好的爹爹，不仅就讲出很好听的课，教他武功，还会给他买好吃的父亲是世界上最好的爹爹。

当然娘亲哥哥姐姐也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娘亲哥哥姐姐。

只是最近府里气氛压抑得厉害，我看不懂大人们之间的心结。从前姐姐和爹爹虽想法不同，却还能好好说话，可自打江南那边的事情传回来，爹爹便再也不与姐姐交谈。祖母去世，姐姐急匆匆从海上赶回来奔丧，日日跪在灵前落泪，可爹爹每次撞见姐姐，都会默默转身走开，全程没有一句安慰，更不曾同她讲过半句话。

我悄悄问过哥哥缘由，哥哥只是神色淡淡的，周身冷冷清清，像没有活气一般，只说姐姐做错了触及爹爹底线的大事。我后来零碎听见下人闲谈，说姐姐为了安抚手下人，买了许多男子女子送到营中，哥哥明明知晓这件事，却还偷偷帮姐姐隐瞒，不让爹爹得知。

我不懂为什么姐姐要这样做，也不明白哥哥明明敬重爹爹，还要帮姐姐遮掩错事。姑母一直陪着姐姐，同爹爹争执时，也总说姐姐只是为了护住追随自己的人，可爹爹却说，无论什么缘由，都不能随意轻贱旁人的性命。

爹爹的温柔看着柔软，原来藏着这么坚硬的底线，他心里装着世间无数普通百姓，不允许任何人随意践踏他人。姐姐满心孝顺爹爹，一心想变强守护秦家；哥哥疼惜姐姐，将家人看得最重；姑母一心扶持姐姐，想要姐姐手握强权不被欺负。可他们三个，都没能明白爹爹心中坚守的道义。

如今爹爹打算卸下所有朝堂重担，带着娘亲四处游历山河，哥哥会留下看管白马书院，成全爹爹半生心血；丧仪过后，姐姐便要跟着姑母重回大海。一家人明明彼此牵挂敬重，却因为行事准则生出深深隔阂。我年纪太小，分不清仁德与强权孰对孰错，只盼着往后有一日，爹爹能消了心中芥蒂，重新同姐姐好好说话，一家人再像从前那般和和美美。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