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承勋强压下心口翻涌的血气,伸手将杨念忠——他依旧习惯叫他小杂毛——护到身侧,指尖触到孩子单薄的肩膀,心尖又是一阵钝痛。
前线战报还在不断传来,哈尔滨方向局势骤紧,小鬼子秘密部队在那一带活动猖獗,上级急令抽调精锐北上,一场更凶险、更隐秘的恶战,已然在暗处铺开。
小杂毛似是察觉到了什么,残缺的眼睛里骤然亮起光,他猛地攥住朱承勋的衣角,小小的身子站得笔直,声音虽哑却字字铿锵:
“旅长,带我走!带我去哈尔滨!我能打仗,我能报信,我能替杨排长,替所有弟兄杀鬼子!”
朱承勋心口一紧,当即沉下脸,语气不容置喙:
“不行。”
“你才九岁,伤了一眼,身子骨还弱,鼠疫的余毒还没清干净。我会安排人送你去后方医院,治好眼睛,养好身体,这是命令。”
他不能再让这个孩子上战场,更不能让南京的悲剧,再落在这个尝尽人间苦楚的孩子身上。
可小杂毛却猛地摇着头,眼泪混着脸上的血污滚落:
“我不治!我不去后方!旅长,我是你的兵,是中华门活下来的人,我不能躲着!那些鬼子害了那么多人,我要去哈尔滨,我要跟他们拼到底!”
朱承勋刚要再劝,前线的紧急军情突然炸响,炮火声逼近,传令兵跌跌撞撞冲来,他不得不暂时转身部署军务,只吩咐卫兵看好孩子,先送医治伤。
谁也没料到,这个九岁的孩子,骨头比铁还硬。
趁着卫兵交接的间隙,小杂毛攥紧了藏在怀里的半枚手榴弹残片——那是杨排长留给他的唯一念想。他猫着瘦小的身子,趁着硝烟与混乱,一头扎进了荒野,朝着哈尔滨的方向,一步一步,拼命狂奔。
他年纪小,看不见一侧的路,脚步跌跌撞撞,伤口撕裂,鲜血渗过布条,在土路上留下一串暗红的印记。
可他还没走出百里,便撞上了日军的巡逻队。
一只瞎眼、衣衫破烂、浑身是伤的小孩,在小鬼子眼里,正是最“合适”的实验品。
没有审问,没有怜悯。
小杂毛被粗暴地按在地上,嘴被堵住,手脚捆紧,像牲口一样扔进了闷罐车。一路颠簸,黑暗、恶臭、绝望裹着他,等车门再次打开时,他被拖进了一座布满铁丝网、冰冷阴森的军营——
哈尔滨,那个小鬼子人人口中连他们自己都害怕感染泄露的魔鬼的部队。
这里没有枪炮,却比任何战场都要恐怖万倍。
针头扎进血管,冰冷的液体注入体内,鼠疫、霍乱、不知名的病菌在他小小的身躯里肆虐,疼得他满地打滚,骨头缝里都像是有虫子在啃噬。小鬼子穿着圣洁的白大褂,手中却握着死神的刀具,他们的心就像是9月里的寒冰一样寒冷,他们面无表情地记录数据,把他当成一块会呼吸的材料,随意切割、注射、冷冻、灼烧。
小杂毛疼得昏死过去无数次,每次醒来,都是撕心裂肺的剧痛。
他想起旅长说过的话——
这种病菌会传染,会害死成千上万的同胞,比枪炮更毒,更狠。
他懂了。
这里不是军营,是鬼子制造瘟疫、屠杀他们同胞的地狱。
他们要把这里的病菌投放到战场,投放到城市,让更多同胞们像南京城里那样,成片成片地死去。
剧痛之中,小杂毛眼中没有泪,只有淬了血的恨。
他在暗无天日的实验室里,忍着生不如死的折磨,悄悄观察,悄悄记牢每一条通道、每一间库房、每一个看守的换岗时间。他用残缺的眼睛,死死盯住那些装着致命病菌的铁箱、油罐、炸药库。
在内部,还有不少被抓进来的爱国人士、投降的士兵,地下志士,他们早已憋着一股同归于尽的火气。小杂毛靠着年纪小、不被小日子重视,冒着被当场打死的风险,在牢房与实验室之间,偷偷传递消息,用指甲在墙上刻下暗号,一点点串联起所有反抗的人。
他们约定——
同归于尽,也要炸掉这座人间地狱。
那一夜,狂风卷着雪沫,小鬼子口袋防毒面具戒备森严。
小杂毛趁着小日子换岗,拖着快要溃烂的身子,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拧开了偷偷磨松的煤气管道,又点燃了藏在破布中的引信,将火种引向了堆满油料与炸药的库房。
同一时间,各处的爱国志士同时发难,夺枪、杀人、引爆预埋的炸药。
“轰——!!!”
惊天动地的爆炸声,撕裂了哈尔滨的黑夜。
火冲天,烟蔽月,整座魔鬼地狱的实验楼、病菌库、牢房,在一连串剧烈的爆炸中轰然坍塌。那些致命的病菌样本、实验设备、恶魔般的日军,尽数被火海与碎石吞噬。
小杂毛被气浪掀飞,重重砸在墙上。
他只剩下一只的眼睛里,映着漫天火光,嘴角却缓缓扬起一丝微弱却骄傲的笑。
他没有辜负旅长。
没有辜负杨排长。
没有辜负南京城里死去的百姓。
他没能治好眼睛,没能活下来,可他毁了鬼子最恶毒、最阴狠的杀人工厂。
他做到了,杨排长,朱旅长,我是一个真正的战士了,对吗?
火光之中,小小的身子缓缓软倒,再也没有睁开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