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的风裹着霜气，从福利院破旧的木窗缝里钻进来，呜呜地像在哭。挤在秋衍被窝里的小辛睡得不安稳，爪子似的小手总往秋衍怀里钻，嘴里还嘟囔着“肉包子”，仔仔则缩成一小团，鼻尖蹭着秋衍的胳膊，呼吸轻得像羽毛。秋衍睁着眼，能摸到身边小辛冻得发僵的脚踝，也能感受到身后熙蒙、阿威挤过来的体温，几个半大的孩子像一串紧紧串起来的糖葫芦，靠着彼此的热气抵御冬夜的冷。
他悄悄挪了挪身子，把被子往阿威那边扯了扯——阿威总爱睡在最外面，后背已经凉得像块冰。黑暗里，他听见阿威低低的呓语，断断续续的，像是在念白天刚学会的“威”字。秋衍心里软了软，指尖在被子上轻轻划着那个歪歪扭扭的字形，忽然觉得，这沙盘上的字，或许不只是名字，是他们攥在手里，唯一能抓住的光。
天还没亮透，外面就传来修女姐姐轻轻的咳嗽声，紧接着是锅碗碰撞的脆响。熙旺是第一个醒的，他动作极轻地从挤着的孩子们中间抽出身，摸了摸弟弟熙蒙冻得发红的耳朵，又掖了掖秋衍脚边的被角，才蹑手蹑脚地溜出房间。秋衍也醒了，看着熙旺消失在门口的背影，那背影瘦瘦高高的，却挺得笔直，像寒风里勉强扎根的小树苗。
等孩子们陆续醒来，秋衍已经用捡来的破木板，在沙盘旁边搭了个简易的“黑板”，用烧黑的木炭头在上面写了几个简单的字：“一、二、三、饭、水”。小辛揉着眼睛凑过来，盯着“饭”字看了半天，突然拍了下手：“这个我认识！是吃饭的饭！”熙蒙也凑过来，得意地指着“三”：“我也认识，网吧电脑上有这个，是游戏里的等级！”
阿威和胡枫看得认真，拿着小树叉在沙盘上跟着划，胡枫的手还有些抖，写出来的“一”歪歪扭扭，却一笔一划都很用力。秋衍蹲在他身边，握着他的手，慢慢把“一”写得笔直：“小枫，写字要稳，就像做人，再难也要站得直。”胡枫抬头看他，眼里闪着光，用力点了点头。
早饭还是那碗见底的稀粥，只是今天，秋衍把自己碗里仅有的几颗米粒，分了一半给阿威——阿威昨天抢饭时被别的大孩子推了一下，没抢到多少，晚上一直没怎么说话。小辛看见了，犹豫了一下，也把自己碗边的一点咸菜夹给了阿威，嘴里还硬邦邦地说：“我才不是想给你，是这个咸菜太咸了，我吃不下。”
阿威捧着碗，眼睛红红的，却什么也没说，只是低头小口小口地喝着粥，每一口都嚼得很慢。
吃过早饭，熙旺还没回来。孩子们的心都悬着，小辛时不时跑到门口张望，嘴里嘟囔着“大哥怎么还不回来”。秋衍怕他们慌，就带着大家继续写字，教他们认自己的名字，教他们写“兄弟”两个字。熙蒙学得最快，虽然眼睛看久了会发花，总要揉一揉，但还是坚持把“兄弟”写了一遍又一遍，写得越来越工整。
直到中午，熙旺才拖着脚步回来，衣服上沾了不少泥，嘴角还有一块淤青，手里却紧紧攥着两个干硬的馒头。他一进门，看见孩子们都围着秋衍写字，紧绷的脸瞬间柔和下来，快步走过去，把馒头掰成几块，分给每个孩子：“快吃，是热的，我刚从馒头铺门口捡的，还没凉透。”
小辛接过馒头，咬了一大口，嘴里塞得鼓鼓的，却突然停住了，看着熙旺嘴角的淤青，小声问：“大哥，你是不是被人打了？”
熙旺愣了一下，赶紧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笑着摇头：“没有，是我自己不小心摔的。快吃，别凉了。”秋衍却看得清楚，他的手腕上还有几道红印，像是被人抓过的痕迹。秋衍没戳破，只是把自己手里的那一块馒头，又掰了一半，塞回熙旺手里：“大哥，你也吃，我们一起。”
其他孩子也跟着学，把自己手里的馒头往熙旺那边推，胡枫更是把自己的那一小块，小心翼翼地放在熙旺的手心，小声说：“大哥，你吃。”
熙旺看着手里的馒头，又看了看眼前的孩子们，眼眶突然红了。他别过头，擦了擦眼睛，然后把馒头重新分好，每人手里都有一块：“我们是兄弟，要一起吃，一起活下去，一起识字，一起走出这里。”
那天下午，秋衍教他们写了“活下去”三个字。几个孩子拿着小树叉，在沙盘上写了一遍又一遍，阳光透过破旧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们认真的脸上，落在沙盘上歪歪扭扭的字迹上，像是给这灰暗的福利院，镀上了一层浅浅的、温暖的光。
晚上放饭的时候，小辛抢粥的动作慢了些，还主动把自己抢来的粥，分了一勺给旁边一个比他还小的孩子。那孩子怯生生地看着他，他却别扭地转过头：“看什么看，我只是喝不下了。”
秋衍看着这一幕，心里暖暖的。他知道，在这艰苦的日子里，他们就像彼此的光，靠着一点点善意，一点点坚持，一点点对未来的期待，互相取暖，慢慢长大。而那些写在沙盘上的字，那些干硬的馒头，那些挤在一起的夜晚，都会变成他们心里最珍贵的东西，支撑着他们，熬过一个又一个寒冷的冬天，等着真正能吃饱穿暖，能堂堂正正读书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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