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心防的裂痕

忽然，一缕琴声破开寂静。

是肖邦的《夜曲》，低缓、温柔，像月光穿过云层，轻轻洒落在他灼烧的神经上。音符如水流淌，不疾不徐，带着某种安抚的韵律，竟真让那刺骨的痛感稍稍退却。沈砚睁开眼，目光穿过落地窗的玻璃倒影，望向楼下琴房的方向。

顾言坐在钢琴前，背影挺直而安静。他的指尖在黑白琴键上轻盈跳跃，仿佛与那架老式钢琴融为一体。他听见了楼上压抑的呻吟声——那声音极轻，却逃不过他敏锐的耳朵。他知道沈砚不会求助，可他更知道，那痛楚足以让人崩溃。于是他擅自打开了琴盖，弹起了这首曾无意间发现能缓解沈砚症状的曲子。

琴声未歇，一道阴影已笼罩在他身后。

“谁允许你碰我的琴？”沈砚的声音冷得像冰，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顾言指尖一颤，最后一个音符戛然而止，余音在空气中颤抖。他缓缓起身，低头：“我……只是想帮您缓解疼痛。”

沈砚站在他身后，目光落在他泛红的耳尖上。那抹红在昏黄的灯光下格外明显，像雪地里落了一粒朱砂。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依旧冷硬：“你以为这样就能讨好我？博取同情？”

顾言没辩解，只是轻轻合上琴盖，转身欲走。

就在他即将擦肩而过的瞬间，沈砚忽然开口：“你以前也常弹琴吗？”

话一出口，连他自己都怔住了。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询问顾言的过去。

顾言的脚步顿住，背对着沈砚，身形微微僵硬。喉头泛起一阵苦涩，他闭了闭眼，仿佛又看见那个雨夜——父亲在书房上吊，债主在门外砸门，而他蜷缩在阁楼，用琴声对抗整个世界的崩塌。

“小时候，”他轻声说，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父亲总说我的琴声能驱散黑暗。”

沈砚凝视着他侧脸，那双眼睛在昏暗中泛着微光，像藏着一片无人知晓的星空。他忽然觉得，那双眼里映出的孤独，竟与自己如出一辙。

空气仿佛凝固了。

沈砚忽然伸手，按住顾言的肩，力道大得让对方蹙眉。“别再弹了。”他说，声音低沉而压抑。

可他的掌心，却迟迟没有松开。

那温度透过布料渗入肌肤，像一道细微的裂缝，悄然划开他冰封多年的心防。他不知道自己为何要问那一句，更不知道为何要留下这个本该被他彻底碾碎的人。他只知道，当琴声响起时，他竟第一次，不想独自承受疼痛。

顾言没有回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他知道，有些门，一旦开了一条缝，光就会照进来。

而有些心防，一旦裂了，就再也无法复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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