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正辰帝为博宠妃欢心,特于皇家园林景山之中新筑桃坞,此事暂不言论。然而,君王为妾描眉此等风雅韵事如春日柳絮般传遍朝堂内外,前朝之中,文武百官心存非议却碍于皇威,无人敢出言相谏,可宫墙之内此时,苏嫣然正端跪于景粹宫前厅正殿中央,静待发落。
太后哀家从未见过皇帝如此神魂颠倒
太后为一个女人这般疯魔
皇后顾婉溱大胆苏嫣然 竟敢让皇上屈身为你画眉?!
皇后顾婉溱你可知错?
苏嫣然闺房之乐,有甚于画眉者。
“闺房之乐,有甚于画眉者。”出自典故张敞画眉,古代四大风流韵事之一,西汉宣帝时的张敞,每天都替他的妻子画眉 技艺娴熟 画出的眉也十分漂亮,后世也将此比喻为夫妻恩爱。
素日里,见苏嫣然宠冠六宫惹得不少妃嫔妒忌,在今日此时此刻终是逮个好时机,明里暗里随波逐流奚落上一番,苏嫣然却也是个有脾气的主儿,她自小养得娇气也有傲气心底自然不爽快。
舒妃舒丽蓉放肆!胆敢在太后面前讲这不知羞耻的话
太后皇帝为你在景山建桃坞 哀家不管
太后可唯独这画眉 哀家不得不罚你
李律皇上驾到—
殿外适宜的传来御前总管突兀尖刺的唤声。
皇帝才踏入殿门,一眼便瞧见稳跪大殿中央的嫣儿。满宫妃嫔皆已屈膝齐声恭敬行礼 “臣妾给皇上请安,皇上万福金安。” 这片之中苏嫣然独自沉默,未发一言,也不曾向他请安,她那微垂的螓首与紧抿的双唇,无不昭示着她此刻正生着气。
可他也不在恼,解下大氅扔给李律。
王银儿子给皇额娘请安
太后皇帝 这是从前朝赶回后宫为妤嫔解围来了?
王银皇额娘若觉得是 那儿子自然是
太后听罢从鼻腔里冷哼一声垂眼瞧向苏嫣然,皇帝淡然自若直步迈上首位,随后便叫了众妃平身。眼神却一直留在嫣儿身上,她神色平静可心底的火气自已看得分明。
太后皇帝这事哀家不听你怎么说
太后今日非得罚了她不可
太后此等风流韵事传出去 成何体统!
王银儿子无话可说 但请皇额娘看在儿子的份上 别做得那么难看
太后既然皇帝为妤嫔求情 哀家会酌情处理
皇后顾婉溱妤嫔本宫再问你一次 你可知错?
苏嫣然挺直了腰板与王银四目相对,他明白理解她的委屈。然而此时他若出声维护 皇额娘必定会更加生气。再者说 这描眉实在风流,传到民间的确有失天子风范 皇家颜面。他知道嫣儿尽管嘴上不服软 可心里头却是清楚的
苏嫣然臣妾不觉得有错
舒妃舒丽蓉不知悔改!
太后妤嫔,那哀家就罚你在螽斯门下跪上三个时辰 向列祖列宗谢罪
螽斯门 寓意祈盼皇室多子多孙,帝祚永延。【螽斯门是西二长街南门,螽斯是一种昆虫 繁殖力强 善鸣。螽斯门源自《诗经·周南·螽斯》,诗中描述螽斯聚集一方、子孙众多、虫鸣阵阵的一派景象。】
螽斯门
苏嫣然领了罪便在这螽斯门下认命的端跪着,知漪芸笙在檐下站立陪同,瞧自家主子受罚 满眼都是疼惜。
长街上的青石板砖镂刻了吉祥图纹,深深浅浅、凹凸不平,这才不过一时辰膝盖便生疼的要命,苏嫣然似乎有些眩晕 额前也渗透出细密的汗。
知漪这分明就不是娘娘的错
知漪是皇上自已非要替娘娘画眉的
知漪气不打一处可也是怕的这话说得极小声,她原本是在向芸笙抱怨不料想苏嫣然听的仔细
苏嫣然知漪!
苏嫣然在这螽斯门下列祖列宗在上
苏嫣然莫要说这大逆不道的话。
知漪是…娘娘不要动怒 奴婢知错了。
苏嫣然仰起头,目光凝视着那块以撒金技法镶嵌于海蓝色底面上的匾额,上书“螽斯门”三字,分别用满、蒙、汉三种文字镌刻而成。那一刻,她脑海中浮现出《诗经》中的诗句:“螽斯羽,诜诜兮,宜尔子孙,振振兮。”
刹那间,乌云密布翻滚着涌上天际,电闪雷鸣狂风暴雨席卷而来,沉甸甸的天空仿佛一块巨石压在紫禁城上方让整个皇宫都被阴郁笼罩。闷雷滚滚响亮震耳 雨点颗颗砸下疾如骤雨 几乎让人睁不开眼。雨滴狠劲地砸在这青石板上 每一下都发出清脆而有力的震响。
芸笙知漪 你陪着娘娘 我去取伞来
苏嫣然回来!不许去!
苏嫣然太后娘娘没准许打伞
芸笙娘娘 可皇上的意思…
苏嫣然本宫说了 不许去!
芸笙于心不忍可拗不过自家主子,也只好收回脚步退到檐下。
乌云低垂,电闪雷鸣震耳欲聋的轰响在天际回荡,苏嫣然屈膝跪倒在倾盆而下的大雨中。雨水冲刷着她单薄的身影原本精致的发髻已被淋散,湿透的衣裳紧贴在身上,更显其身形羸弱无助。
养心殿
皇帝的手指在案桌上敲击着,没有规律的节奏,一下又一下,像是在呼应窗外那如瀑般的瓢泼震雨。雨声潺潺入耳更使他忧虑的情绪愈发浓厚
恭敬在旁侯着的李律 将主子爷的心思尽收眼底,瞧爷这般焦躁出声宽慰
李律老天爱戏人 这时下起雷雨
李律皇上勿担心 雷雨易止
王银嫣儿 那怎么样了?
李律回皇上的话 娘娘不许芸笙为她打伞
王银她在跟朕赌气。
他叹了口气,从龙椅上起身 在殿里不安地来回踱步,一炷香的时辰已悄然而逝 第二炷也燃了半截。他深沉的目光紧随着那散落的香灰,思绪纷飞,难以平静。
王银李律,吩咐关雎宫 叫陈衍去太医院请徐延廷嘱咐他备下祛风寒的汤药
李律喳,皇上莫急 奴才这就吩咐下去
李律前脚才迈出养心殿,正吩咐手下安排的皇帝交代的事宜,眼角瞥见主子爷再也按捺不住,径直夺过外廊下晾着的油纸伞,毫不犹豫冲进大雨之中。他心头一惊赶忙从侍卫手中夺过把伞,紧随其后追了出去。
李律皇上—皇上—,您当心龙体!
李律皇上!皇上!这雨大—您小心!
天色昏沉好似傍晚时分,雷鸣如战鼓般轰轰作响,暴雨倾盆丝毫没有减弱的趋势。王银心急如焚,疾驰至螽斯门,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娇小身影,她全身已被雨水浸透,尽管疲惫不堪却依然保持着端庄的姿态,跪于滂沱大雨之中,四周溅起朵朵雪白的水花。此情此景,王银酸涩不已,痛楚蔓延,如同鲜血淋漓。
他疾步上前,屈膝下蹲,将伞倾斜向她的方向。
王银你傻不傻!?为什么不打伞?朕都准允了!
他焦急万分朝她怒吼而苏嫣然却意外地平静甚至带点麻木,她强忍雨水模糊的视线努力看清眼前人,她满腹委屈涌上心头扑进他怀中无声地抽泣着。王银紧皱眉头伸出一只手紧紧搂住她,另一边李律气喘吁吁狂奔到螽斯门下,看到圣上后背已被雨水打湿大半,顿时惊慌失措,赶紧冲过去跪在皇上身后为他撑伞。
苏嫣然葱白的手攥紧他身上的龙袍一角,王银感应她的小动作,她似乎拽紧的不是他的龙袍 而是他那颗冰凉而又柔软的心。
王银没事没事了,朕来了朕来了。
另一边,景粹宫内众人尚未散去,太后沉着脸,一言不发,使得殿内气氛愈加凝重。宫人们低垂着头,轻手轻脚掀开帘幕步入大殿禀报道 “启禀太后娘娘、皇后娘娘,皇上匆忙从养心殿赶至螽斯门,将妤嫔娘娘护在怀中,亲自为娘娘撑伞,陪娘娘一同受罚。”此言一出,众妃嫔皆屏息静气,不敢轻易议论,只静静等待着太后的态度。
太后皇帝喜欢她 随皇帝去吧
太后哀家乏了 先行回宫了
“ 臣妾恭送太后。” 皇后也立即叫了众妃嫔散 她着实不想再听些醋言醋语,端起早已凉透的普洱,想起皇上临走前发的那通脾气,放下茶盏难掩落寞,她无声叹息 透过閤门外头下着瓢泼大雨,她的结发之夫 此时一定很担忧他的心上人吧?
当第三炷香燃至末梢,王银迅速果断将苏嫣然公主抱起疾步护送回关雎宫。与此同时,陈衍接收到李律传来的旨意,早将一切事宜安排妥当。此时关雎宫内,一桶桶滚烫的热水接连不断地被倒入浴桶中,王银动作迅捷而利落,为她褪去湿透的衣衫,随后轻柔地将她安置于盛满热水的木桶之中。这一瞬间,苏嫣然终于从先前的恍惚中清醒过来。
他挥手示意众人退下亲自拿起浴巾,轻柔而细致地为她擦拭身体替她换上新寝衣,怀中的她温顺如小猫,他小心翼翼地将她安置于床榻之上,再三确认被褥是否已妥帖覆盖。知漪适时端来热气腾腾的姜汤,他不言一语耐心又小心地一勺又一勺喂至她的唇边。整个过程静谧无声,唯有苏嫣然那无声滑落的泪水,一滴滴落入碗中的姜汤,漾开圈圈涟漪。
王银不哭了 我知道你受委屈了
王银跪了这么久 膝盖一定很疼吧?
王银在怨我?等你好起来了 我任凭你处置 好不好
王银话语轻柔温和 苏嫣然的脸蛋小巧精致,肌肤白皙却略带丝苍白,她的眼眶泛起圈圈涟漪 更显楚楚可怜 易碎的美感 叫他不敢碰触。
苏嫣然以后还会为我画眉吗…
她低低的出声委屈极了,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苏嫣然我不怕
王银静默无声,她不怕可他不愿她再因此受罚。苏嫣然没等到他的回答,垂下美眸瞧着热气腾腾的姜汤 看它的雾气升起而后又消失不见。
这才喝了小半碗 她就摇着头说什么也不肯再喝,王银只好顺着她将瓷碗搁置一旁,她也不瞧他一眼 拉高被褥顺势躺了下去。
王银安心睡一觉 我在
王银等你睡着了 我再回养心殿
她侧过身背对着他闭上双眸,她知道他没走,他知道她没睡。
王银轻轻的合衣躺到苏嫣然的身边,他一手温柔地搂着她将头埋入她那散发着沐浴后清香的颈窝中。此刻他并无欲望只在她细嫩的侧颈上印下浅浅的吻痕。苏嫣然因他的亲昵身子细微颤抖 可却也并未转过身来,她紧闭的眼眸里 滚烫的泪珠悄然滑落 滴落在棉枕上湿了一片。因她背对着王银,他并未察觉到她的泪水,只以为她的颤抖是源于敏感。
周南·螽斯
螽斯羽,诜诜兮。宜尔子孙,振振兮。
螽斯羽,薨薨兮。宜尔子孙,绳绳兮。
螽斯羽,揖揖兮。宜尔子孙,蛰蛰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