仪與抵达苏府时，苏府上下早已整装肃立恭敬的在府门外静候多时了。

街侧围满了想一睹当今圣上冠宠后宫的妤嫔娘娘是何等标致人物，带刀的御林军维持着秩序防止老百姓涌入。

芸笙轻盈地迈步上前，优雅地挽起轿帘。随着她的动作，苏嫣然小心翼翼地扶住知漪的手臂，踏着台阶缓缓走下，以父亲为首苏府上下齐声俯下身来整齐划一恭敬地跪倒在地，向这位尊贵的皇室宠妃致以敬意。

苏枫臣苏枫携妻儿家眷，给妤嫔娘娘请安，恭祝娘娘万福。

苏嫣然父亲母亲哥哥快快请起。

一时间，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

苏枫娘娘回来就好我们总放心不下你

母亲陈氏娘娘清减了，过得好吗？

苏嫣然一切都好劳父亲母亲挂念

他们守着规矩，恭敬的同她对话。

乌泱泱的人群莫名躁动起来，一时间人声鼎沸，御林军高喊着叫停，转为窃窃私语，叽叽喳喳的你一言我一语。

“ 以前就听闻苏府有一大美人名唤苏嫣然，今日得见果真美得让人心动，难怪当今圣上如此宠爱她，这般动艳的美人换谁谁不宠着。”

旁边的人拍了他的脑袋 “ 竟敢直呼妤嫔娘娘闺名你胆可真够大的！”

“ 没入宫前，这苏府上门求亲的人门槛都要踏破了，如今摇身一变成了人人都高攀不起的模样了。”

“ 我可听闻这妤嫔娘娘未入宫为妃前，貌似跟珩亲王府的珩亲王有不可言喻的关系。”

“ 嘘！你小声点别叫妤嫔娘娘听到，皇家的事岂是我们这些寻常百姓可以置掾的。”

数名正值妙龄，或许比她大或许比她小的女子们憧憬着 “ 得到帝王独宠是该有多幸福呀！听说当今圣上风流倜傥，俊男配美女。” “ 我也想入宫为妃…” “ 收起你的心思，皇上身边最不缺的就是美人，我们算什么？为奴都不够格的。”

“ 娘！娘！娘！你看那姐姐好漂亮，长得漂亮，衣裳也漂亮，戴着首饰也好漂亮。” 五六岁绑着双马尾辫的小女孩拉着她娘挤到前面来，稚嫩的嗓音朝着她娘喊。

街巷间百姓里的闲言碎语，或羡或妒，抑或轻蔑，种种情绪多少传入苏嫣然耳中，她知，人人都想效仿我，但人人终究都不会是我。

知漪奴婢给老爷夫人公子拜年了，老爷夫人公子新年多祥乐。

苏枫知漪这丫头自幼便跟在娘娘身边又随娘娘入宫陪嫁

苏枫倒让我们安心不少

母亲陈氏南初呢听说她现今在太后娘娘身边当职，她可好？

苏嫣然姐姐一切也都好，比从前为嫔时活得更自在了。

母亲陈氏那就好那就好那就好

细瞧，父亲有些难以言喻复杂难解的慌张神色，母亲也在无声中传递暗示着什么，苏嫣然心中如明镜，尽管她清楚知道地上还跪着林氏一家正等她的回应，但她还是巧妙地转而与自己的兄长寒暄起来。

苏嫣然听闻哥哥在吏部干得得心应手如鱼得水

陈长生是娘娘谬赞了，这是臣的本分尽心尽力为皇上效忠。

哥哥自然洞悉苏嫣然那些微妙心思，也有意无意延长对话，或长或短，百姓们投来好奇的目光，流言蜚语悄然滋生。

“ 这怎么还让正房一脉跪着？这不明摆着欺负人嘛！”

“ 这不变凤凰回来了，把之前受的欺辱讨点回来，林氏从前那般欺负他们侧房一家，做梦都不会想到苏嫣然会攀上皇家，死也不会想到苏嫣然能得到当今圣上这般溺爱。”

苏嫣然见时间差不多，便端起高贵的姿态走向林氏。此时，林氏正战战兢兢地跪在地上，身体因恐惧而微微颤抖，苏嫣然冷冷地瞥了她一眼，声音如冰刃般锋利

苏嫣然哎呀，你看本宫这光顾着叙旧了，竟忘了您还在地上跪着，本宫该打。

苏嫣然起来吧地上凉伤身了该

她颤抖着站起身来，目光低垂，不敢与自己对视，只紧紧盯着脚尖，局促不安。即便是这寒冷的冬日，她的额前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林氏不不不，是臣妇打扰到娘娘叙旧的雅兴了是…是臣妇该死

苏嫣然哟～你瞧，你这般低声下气唯唯诺诺的同本宫讲话

苏嫣然让本宫好生不习惯，本宫还是习惯你从前那般。

林氏从前多有得罪望娘娘大人不计小人过，恕罪。

苏嫣然您何过之有呀？

林氏面露难色，不知如何是好，回应与否皆让她进退维谷。这时，她那温婉懂事的女儿苏晚绾倒毅然决然的挺身而出

苏晚绾你不要欺人太甚，我母亲已经向你悔过，你还要纠着不放！

林氏你给我住嘴！

芸笙放肆！来人呐，此女出言不逊目无尊卑掌掴！

林氏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紧紧抓住苏嫣然的衣角，眼中泛起泪光，带着难以掩饰的惊恐与绝望，乞求着她的宽恕。

林氏娘娘！娘娘！她一时间言语冲动您不要与她计较

林氏苏晚绾，跪下！道歉！

苏嫣然冷眼旁观，这是她活了十六年首次目睹这出母慈女孝的好戏。母亲紧锁眉头本欲上前和事被哥哥及时拽住手

陈长生母亲，是她不守规矩出言不逊在先，给她点教训也是应该的

陈长生母亲你就不要掺和了

母亲见状，轻轻叹了口气，不再多言。苏晚绾心中虽满是不甘，却也不得不向命运低头。她屈膝跪下，脊背却依旧挺直不愿屈服。那双眸子里燃着怒火紧咬牙关几乎能听到牙齿相互摩擦的声音一字一顿地说道

苏晚绾妤嫔娘娘恕罪

苏嫣然瞧着她那副样子多高傲似的，身后的芸笙见状，轻声开口

芸笙半月前收到娘娘要回府的消息，宫中曾派嬷嬷赶来府邸教规矩

芸笙您没记住吗需要奴婢教您吗？还是您没有家教

她不再还腔，弯腰伏地端正的向苏嫣然行了大礼

苏晚绾臣女苏晚绾出言不逊顶撞娘娘，还望娘娘不计前嫌宽恕臣女

苏嫣然哼了一气，故意加重“ 起来 ”二字，她收敛了一点脾性小脸不知是气的通红还是冻的通红。

苏枫娘娘，风寒进府吧。

府邸内，尊卑之序井然，苏嫣然领头而行，步履间透着从容不迫。踏入熟悉至极的门槛，眼前景致一如往昔，每一块青石板、每一株翠竹诉说着过往的故事，夹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陌生感，不禁心生感慨，恍若隔世。

众人浩浩荡荡步入正前厅，自府外至府内，每一处角落皆有随行的宫中奴仆低首恭立，静候吩咐。

苏嫣然端坐于前厅正中的主位之上，芸笙与知漪分立于她身后的两侧。下方席位按尊卑顺序排列，遵循古制，以左为尊，并且男左女右。左侧依次是父亲、林氏之子及哥哥；右侧则是林氏、母亲与林氏之女。

一行奴婢依次呈上自已特意从宫中带出来的糕点，宫廷小桃酥，松子荷花酥、枣泥酥饼、椰香糯米糍、藕粉桂花糖糕、彩色方糕，贡品水果。

苏嫣然这些都是宫里头比较常食的点心多少带了点

苏嫣然父亲母亲你们快尝尝

“ 谢妤嫔娘娘恩典 ”

众人纷纷根据自己的口味挑选心仪的美食，品尝之后无不交口称赞。皇家之匠心独运，即便寻常点心亦能展现非凡韵味；而那些经过严格甄选、作为贡品呈上的鲜果，则更是汁水丰盈、甜美无比，回味悠长。

苏嫣然还未曾向父亲母亲拜年

苏嫣然新的一年祝愿父亲母亲平安健康

苏枫臣谢过娘娘，新的一年娘娘更要平安健康

苏嫣然噙着泪轻微点头，从知漪手中接过信封递给父亲

苏嫣然这是姐姐在除夕夜前让我转交给父亲母亲的

苏嫣然姐姐说一切想说的话包含在信中亦是尽在不言中

父亲接到信封并未立即拆封，转而由仆人递交早已泪眼婆娑的母亲，母亲颤抖着手撕开信封，眼里的泪颗颗滴落在信纸上

母亲陈氏她说，她很喜欢现今的生活叫我们不必挂念她

苏嫣然既然这是姐姐选择的生活，我们能做的就只有尊重她的选择

苏枫孩子过得好就好了你也不必太过于埋怨

母亲颔首收起信纸小心翼翼的塞进信袋，藏进袖子里。

林氏妤嫔娘娘、老爷，妾身先去后厨看看午宴备得怎么样了

林氏你们慢慢叙旧

林氏着实坐不住了，她带着子女先行告退。此刻，殿堂之内，只余下父亲、母亲与哥哥，这些与自己血脉相连、情深意重的至亲。

苏嫣然我怎么瞧着哥哥满面春风，什么事值得哥哥那么高兴？

陈长生嫣儿，这你都能瞧得出来？

母亲陈氏长生！这半月教得规矩都忘了？

陈长生你们一口一个妤嫔娘娘把她当成高高在上的宠妃

陈长生在我这可行不通，她永远是长不大的小孩

苏枫长生！

父亲与母亲异口同声的严厉责备，而一旁的哥哥却依旧保持着那份淡然自若。目睹此景，苏嫣然心底涌起一阵温暖展露出由衷的笑容。

苏嫣然父亲母亲没关系的，这又没外人，你们也别拘着了

苏嫣然说吧，哥哥你到底有什么值得高兴的事儿？

苏嫣然说来让妹妹也高兴高兴

苏枫长生他呀好事将近了

苏嫣然真的！？是哪家姑娘呀？

苏嫣然的眼眸瞬间亮了起来，内心的喜悦如同春日暖阳温暖而明媚，她由衷地为哥哥感到幸福。然而，站在她左侧的知漪却低垂着头，手指轻柔地摩挲着衣袖，脸上的表情显得格外微妙。

母亲陈氏是一平民百姓家的女儿，姓姜名唤乐怡

母亲陈氏家里头算不上富裕，父亲母亲都是实实在在的以农为生计的农民

母亲陈氏我和你父亲正犯难呢长生现今任吏部得皇上青睐

母亲陈氏若正室是平民之女先不说对他以后仕途没什么帮助

母亲陈氏在朝野也必遭人诟病

母亲陈氏母亲亲身经历深知这其中的利害

当年，苏枫在江南任县丞，迎娶出身虽非显赫却也家境殷实的林氏，其父官任郡尉。林氏成婚后的第一年便怀有身孕，诞下了后来的苏晚绾是苏枫第一女。然而似乎耗尽她的生机，自此之后，她再未能怀上子嗣。

第三年，父亲与母亲一夜欢情，欲纳母亲为侧室。可绣女出身的母亲遭苏家族亲反对，即使那时已怀有陈南初苏枫第二女依旧名不正言不顺，可母亲认定了父亲毫无怨言的跟着，直到母亲终于诞下父亲第一子苏家才同意迎母亲入府。

再后来，林氏拼命诞下苏琛，苏枫第二子。苏琛生得温润儒雅虽有点沾染烟柳气，但好歹不像他母亲姐姐那般尖酸刻薄。幼时他会在苏嫣然与苏晚绾争吵被林氏责罚关柴房时，偷偷给她递垫肚子的吃食，甚至多次向林氏求情宽恕妹妹。

陈长生好，就算乐怡做不了正妻那侧室总也能轮得到她吧！

陈长生为什么非得让她做妾？

苏枫平民出身做妾那是理所当然

苏枫户部徐大人独女徐子吟自幼与你相识，人家早已对你芳心暗许

苏枫徐大人也有意要与我们结亲，正妻之位非她莫属

陈长生可是我不喜欢她，她就算再怎么喜欢我，我也不喜欢她。

苏嫣然徐子吟？子吟还是算了吧…人虽不错但性格实属骄纵了些

苏嫣然她着实与哥哥不得以相配

陈长生气呼呼的拍着桌子嚷嚷着。徐子吟，年十七比苏嫣然大一岁，天生有种我见犹怜之感可能正因如此她性格骄纵得很又加上是独女，徐府上下对其万般疼爱。小时候在一起玩闹，哪里磕到碰到了总能委屈上好久，后来我们就不愿意带她玩了。

苏枫户部徐大人的面子我们不好不给

气氛一时正僵持不下，苏嫣然虽不懂朝野但其中的利弊多少还是了然的，也明白若是两家能结亲在利益场上是良策，父母之命，岂能违抗。

林氏派人前来传话说是，已在宴厅摆下宴席。此刻已日头高照，该用午膳了，俗话说下雪不冷化雪冷地上的积雪逐渐融化成水，湿冷得叫人心惊。

饭桌之上，众人依着尊卑之序落座。然而，这顿饭却让林氏与苏晚绾如坐针毡，倍感不适。尽管如此，她们也不敢贸然提前退席，毕竟，苏嫣然尚未动箸！一旁的哥哥满脸忧愁，而苏嫣然正欲启齿之际，芸笙从门外缓步入内。

芸笙娘娘，御前当差的高荣在外头求见

听罢，她放下筷子，理了理衣摆，拿起手帕擦拭了嘴角。

苏嫣然请进来吧

“ 奴才高荣见过妤嫔娘娘，娘娘万安。”

苏嫣然起来吧公公快马前来可有急事？

他高呼着“圣上口谕” 闻此，我们纷纷跪下静候

“圣谕：自除夕之日起，京城外出谋职之人均已陆续归乡，致京师人口骤增，杂沓难辨。为确保皇室安宁，特提前关闭宫门。妤嫔此次行程耽搁，恐难于宫门落锁前返回，故特准其暂宿府邸，翌日再行入宫。”

这样的噱头未免有些明目，苏嫣然明白，谁都心知肚明。

苏嫣然替本宫谢过皇上

苏嫣然外头天寒地冻，公公一路小心。

芸笙知漪引高荣出了府又塞了些碎银说了几句客套话

陈长生妹妹，你与皇上你们这段佳话可传遍了我大京

陈长生叫得大京子民好生艳羡

苏嫣然哥哥，你再打趣我？

哥哥微微一笑，低头漫不经心地拨弄着碗中的菜肴，父亲眉头紧锁，最终还是开了口。

苏枫如今圣上宠你，但你还得要看清自已，别陷在漩涡里出不来

苏嫣然轻抿着蔬鲜高汤，手中的瓷勺微微一颤，细微的动作透露出她内心的波澜。

苏嫣然士之耽兮犹可说也，女之耽兮不可说也。

苏嫣然女儿明白。

男子沉溺在爱情里，很容易就可以脱身，可女子沉溺在爱情里，就无法摆脱了。终究沉溺的是他还是我？亦或者是我们共沉沦。

“ 于嗟女兮，无与士耽！士之耽兮犹可说也，女之耽兮不可说也。” 出自《诗经·氓》

氓-女之耽兮 不可说也

氓-女之耽兮不可说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