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柳东泽,江苏人。
我只希望,能在有生之年,趁我还年轻,趁我还活着,把我经历的一切记录下来。
一出生,我的生命便似乎不属于我自己。我的名字――柳东泽,也不是凭空捏造。
我家的南面,是水稻田,北面,是一条河,而西面,是一片人家,再往西,也是一条大江,唯独东面,是一块荒地。
于是,我便有了这个名字,东泽。
至于为什么要用“四水”把我们庄围起来,一切源头,都在于东面的一块墓地。
一块老墓地。
我们柳庄,至今已不知经过多久,历代人都是葬在那块墓地。
然而,那块墓地不简单。
奶奶曾经对我说过,那块墓地,晚上去不得。
于是牙齿都还没开始换的我,都懂得墓地这么晦气的地方,不管是哪里的,晚上也不能无聊跑到那里去寻开心。
特别是当提到东边墓地的时候,奶奶的神情就会变得十分严肃,让我从小就对那片墓地满怀恐惧。
据说,新中国成立前,天下大乱,内战外战不断。
我们这一个小庄子,总共不过二十户人家,却也难逃厄运。
当时,东面的荒地还是有人家的,是一户大人家。
正碰上十年*****,外加反地主,农民翻身当家做主,在国内掀起惊天浪潮。
那块荒地有好几亩,而那时,是我们当地地主的家产,那里,有一户大宅子,占地几千个平方,十分气魄。
而一群年轻气盛的红小兵找到了这里,高举着红旗。
喊着除旧迎新、打倒地主的口号,推翻了大院,将大院里的古董字画,摔得摔,烧的烧,全都糟蹋了。
他们还不甘心,***的命令一定要严格执行。
“***万岁!”一群红小兵,把大户主――一个姓张的老头,以及妻妾,全都拉出来。
先是游行示众,后是打,打的腿都断了,继续游行示众。
养尊处优的夫人们纷纷支撑不住,自杀了。
这个老头也很惨,断了腿,游行完了,就扔在牛棚里,最后活活饿死。
红小兵觉得还不够,那时地主家的亲戚佣人全都跑光了,只剩下一个女儿。
他们又用麻绳,把那张大小姐捆了,活埋在那墓地里。
做完了一切,又来各个庄子大肆宣扬了***的伟大,闹腾了好一阵,才前往下一个地方。
自他们走后,庄上的人以为事情都结束了,然而,更离奇的事情发生了。
半夜从镇上回来的人,突然听到一声声唱歌的声音,仔细一听,却发现是从墓地的方向传来。
那人当时也胆大,也不怕,就这样直接进去,想看看谁在唱歌。
一看不得了,一个红衣女子,扶着墓碑,悠悠歌声正是她唱出来的。
大半夜的,谁会跑到这墓地唱歌。那人也觉得奇怪,于是开口问道:“姑娘,你怎么了。”
那女子听到背后的声音,慢慢转过头来。
“好美!”这是那人的第一反映。女子正值青春,不满16,长的却有倾国倾城的容貌,让他心也为之一荡。不过,他很快就发现不对劲,女子没有张口,歌声却不断传来,谁在唱?
突然,歌声一转,变得有些悲伤,有些凄惨,渐渐,透出一丝愤怒与凄厉。女子还在笑着,两行血泪却缓缓流了下来,头发慢慢变长,迎着月光,缕缕青丝此时却像一把把利剑。
“鬼,鬼啊!”那人总算反映过来,强行驱动打颤的双腿,转身向外面跑去。
后面的歌声越来越快,越来越尖厉。
“啊――”在踏出墓地的那一刻,彻底昏了过去。
第二天,刚过了凌晨三点,一个开着拖拉机的年轻人发现了他。
那个年轻人,是我的爷爷。
据我奶奶说,爷爷当时是知青,插队到的这个村,当时这个村叫建华村,规模也挺大的,包含着好几个庄子。当时还没有柳庄,爷爷最先生活在田庄,爷爷奶奶也在田庄认识。
但是,我从来没有见过我的爷爷,甚至,连我母亲也没见过他,连他的一张照片都没有。
爷爷将他用拖拉机带了回去,立刻引来一群人的围观。
“咦,这不是田老三吗?”人群里有人眼睛尖,看了出来。
于是,爷爷又用拖拉机,带着田老三回了家。
奇怪的是,田老三一直没有醒来,连着三天,口里只会说着胡话。
这把一家人吓了一跳,纷纷得出一个结论――这田老三,怕是中邪了。
“快去找先生!”田老太太急了,扯着嗓子让家里人去找阴阳先生。
当时兵荒马乱,十年文革刚过,道士先生逃的逃,死的死,一时半会儿,根本找不到道士。
这个时候,从林子里走出了一个乞丐。
那林子在庄子的南面,与水稻田离得很近。据说林子闹鬼,平时也少有人去,没想到走出个乞丐。
说来这乞丐村里人都认识,正是我爷爷的舅舅。年纪也不大,却做了乞丐,饿了就出来讨饭,吃完了又躲回林子里,整天神神秘秘的,不知道在捣鼓什么。
他一出现,众人没有在意。那田老太太真是急眼了,喊着:“你这乞丐,我家出事了,你居然还有脸来讨饭!”
他耸耸肩,说“我是来救田老三的。”
田老太太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下子变换了态度,说:“你是不是有办法,快救救我儿啊!”
“我是有条件的。”他说,“首先,田庄改名柳庄。”
在场的人一片哗然。
还没等众人讨论完,他就又说:“其次,我会让我的侄子来救田老三。”
后来,我的爷爷便被他带走了,第二天回来时,整个人精气神都不一样了。爷爷本来是威武,现在又增添了一些活力与智慧,像是获得新生一样。
很神奇,爷爷在田老三额头上一点,又让他嘴里叼着一张符咒,自己念了一些模糊不清的东西,一会,田老三就把符咒咳嗽了出来,人自然也醒了。
田老太太感激涕零,料理好田老三后,准备来感谢一下爷爷,结果,爷爷不见了。
爷爷走之前,留给奶奶一封信,上面写着:以后,要是有孙子,名字就叫柳东泽。
于是,我的名字便被敲定,人生,就这样开始了。
06年的夏天,鸣蝉吵醒了酷热,吵醒了令人烦闷的雨季。
那年我,只有六岁。
天气很令人烦恼,一个上午便能积蓄一身臭汗,更不用说下午。农村不比城市,没有空调,只有那死气沉沉的电风扇,吹出来的都是热风,非但不凉快,反而更加烦躁。
庆幸的是,天无绝人之路,在我家的北面有一条小河。
河水很清,很清。
清到可以见底,清到可以喝。
不过我们可不会喝,因为这里即将成为我们的战场。
没错,我们。
跟我一起来的还有我的叔叔和一个小伙伴。
说是我的叔叔,也只不过大我五岁而已,但是辈分上,我却差了一截,认识他的人都喜欢叫他大龙,没有为什么,只是他那天不怕地不怕的性格,就对的上这个名号。
另外一个,是这个庄子上年龄与我最接近的,只比我大三岁,叫柳中慧。大龙给他起了个外号,叫大葱,甚至还用“大葱”编了一首毫无逻辑的歌,并以此为荣。而我是柳中慧的小跟班,他自然也不放过我,随口给我添了个外号——大蒜。
今天是七月半,这是中国的鬼节。
中元节,俗称鬼节、七月半,佛教称为盂兰盆节。
传说该日地府放出全部鬼魂,民间普遍进行祭祀鬼魂的活动。凡有新丧的人家,例要上新坟,而一般在地方上都要祭孤魂野鬼,所以,它整个儿是以祀鬼为中心的节日,系中国民间最大的祭祀节日之一。
这天,家里人是绝对不让我们乱跑的,因为他们相信,这天街道上站满了鬼,一不小心激怒了他们,是不会有好果子的。轻则重病一场,重则丧命黄泉。
不过这对于大龙来说也许是个笑话。他已经快上完小学,接受过教育,很早便接受了“无神论”,认为世间万物都可以用科学来解释,这些神啊鬼的,他一向是嗤之以鼻。
今天七月半,正是他大显身手的时候。以前听老师说过,遇到迷信事件应该远离,可他不这么认为,他认为要破掉迷信。
所以,他带着我们来了墓地。
这块墓地在很早的时候就已经存在了。柳庄所有的的人都葬在这里,据说还有很多田庄的人,但这些对于我来说毫无兴趣,奶奶只告诉这些,我也懒得去问其他很多的。
我和柳中慧走在后面,大龙一个人昂首挺胸,气宇轩昂地走在前面,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不一会,便来到了墓地。
到了墓地,我开始有些怕了。这墓地平时没人打扫,荒草丛生,周围全是高大的柳树。按理来说,柳树是长不了多大的,一般三四米已经很成熟了,可是眼前的柳树,足有四五层楼那么高,一颗接着一颗,繁密的枝条交错在一起,暗绿的叶片密密麻麻,形成了一堵天然的墙,把墓地围的严严实实的。
我拉了拉柳中慧,示意他带我回去。柳中慧也不想呆在这里,脸上也流露出害怕的神情。他当初来只不过是因为大龙的激将法,说他胆子小,他自然是涨红了脸,打赌说一定要过来。而我来,纯属是为了满足我那小小的好奇心。
好奇心害死猫。
大龙看我们脚步变慢,便转头说:“快跟上啊,你们不会怕了吧?!”
我没有说话,柳中慧赶忙说:“谁怕了,我们只是有点累了。”
大龙诧异地望了我们一眼,说:“那就赶紧跟上。”
无奈,我被柳中慧拉着,快步跟了上去。
墓地是有门的,我们在柳树中找了半天,才从一堆树叶后面找到一扇小小的门。
“吱——”门发出凄裂的声音,一股湿腐气味扑面而来。
“原来有个屋子。”我们才发现这是一间屋子。
屋子不大,破乱不堪,什么东西也没有,只发现有两排架子,上面不知放了什么。
凑近一看,是一种带着很多盒子的架子,类似于我们经常看到电视剧里药店里的那种抓药架子。
“啪”虽然是白天,屋子里却没有一点阳光。大龙带了个打火机,点燃后凑近架子。
“啊!”一声惊呼几乎同时从我们嘴中喊出。盒子上面写着:
“乐善好施 柳归宕
一九二九 七 十四”
“葱哥,我好冷。”我紧紧抓着柳中慧的衣角,颤抖着说。
柳中慧也冷的发抖,牙齿打着颤。
大龙也是脸色一变,说:“来都来了,怎么说也要进去看一看,不能白来吧?跟我走!!”
没办法,我胆子小,柳中慧又顾于面子,不得不跟着他走。
说来也奇怪,走了一会,竟然不冷了,只不过天更暗了,我猜应该是到了晚上。
“葱哥,我们还是赶紧走吧,我好害怕。”我慌了,这地方真是古怪,白天那么冷,到了晚上反而不冷了。
“切,也不过如此。”走了半天,没看见一座墓地,到处是荒草,而且也不怎么冷了,大龙开始得意,他觉得这些神啊鬼的,全都是浮云,自己这次肯定能得到老师的赞美,同学的仰慕,想到这里,他的鼻子翘的更高了。
不对,不对劲。
我们走了半天,周围的景物一点也没变,荒草好像是复制的一样,每一片都是一个样子。
大龙终于觉得不对劲了,按理说,这个墓地也不大,我们走了半天,却也连个边缘都没看到,这是不科学的。
“往回走。”我看见大龙面色铁青,又把我们往回去的路上引。走了半天,还是在跟原地一样,周围的景物一点都没变。
我们都是乡村里面的孩子,平时在一起玩的很野,乱跑乱走也是常有的事情,很多时候都找不到回家的路。因此,我们还特地学了一项新技能——认路。按理来说,我们的方向感都非常强,观察能力也很好,这来去不过半个小时的路程,记在脑中应该不在话下。
可是,我们迷路了。
大龙这时也慌了,准备带着我们换个方向走,可一转头,便呆住了。
我也转头一看。
坟,一座很高的坟。
“这……什么时候出现的!!”我和柳中慧都惊叫起来。
我突然觉得阴风阵阵,周围的荒草,仿佛是断肢残臂,倒插在地上,随着冷风左右摇摆。
这座坟很高,像一幢小小的平底房。周围没有任何台阶,坟墓的顶上却树立了一块很大的墓碑,上面被各种各样的纸条包裹,也看不清是谁的坟。墓碑就这么树立在坟顶上,大龙决定上去看看。
“大葱,过来帮我!”坟太高了,大龙身高有限,爬不上去,叫柳中慧帮忙。
“不,不……”柳中慧的头立刻摇的像拨浪鼓一样。
“别废话,过来!”大龙到底年纪比我们大几岁,力气也大上不少,一下子就把柳中慧拽了过去,充当着垫背。
我看着柳中慧无奈的样子有些想笑,但在这个地方却总也笑不出来。
“你不该来的。”一声虚无缥缈的女声传来,宛若空灵山谷里的回声荡漾,在我的心头一圈一圈地铺垫开来。
“谁?”我往四周看了看,却一个人也没有。我拍拍胸口,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诶”一声叹息,冷冷的气流打在我的耳垂上,痒痒的,很舒服。
“啊!”我吓了一跳,转过身,发现是个小姐姐。
“好漂亮!”脑子里蹦出一个念头,孩子最纯真的想法。小姐姐穿着一身素裙,十分简约却更衬托出她的优雅,缕缕青丝如瀑布垂下,有几丝交缠在额头上,有些凌乱,却遮盖不住她绝美的面庞,遮不住一张不施粉黛的俏脸。
“你,来的太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