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三十号,周二。
周二早上到校,班主任宣布一件事:假期结束之后的第一天要开家长会。
“每个人都让家长来。”班主任推了推眼镜,“别找借口说家长不来。”
教室里一片哀嚎。刘智媛低头翻课本,没说话。
家长会。她要去哪里找人给她开家长会?沈灼不会去的。阿婶也不会去的。她没有一个可以去“开家长会”的人。
她想起入学表上的“与户主关系:养女”。
找他吗?
她把这个念头压下去,低头做笔记。今天语文课学的是《春》,朱自清的。她知道,也背过。
课间陈小雨递给她一块糖:“你下周家长会谁去啊?”
“不去。”
“不去?”陈小雨瞪大了眼睛。
刘智媛小声开口:“我家人忙。”
陈小雨愣了一下,然后说:“那让我家人来吧!我爸妈人很好的,我让他们假装是你爸妈——”
“不用。”刘智媛语气很轻,但很坚决。
陈小雨讪讪地收回手,把糖塞回自己口袋:“哦。那……那你别一个人去啊,多尴尬。”
“我不会尴尬的。”
陈小雨不说话了,转回去写作业。
刘智媛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掌上多了几块薄薄的茧子,是做饭时磨出来的,她想起沈灼后背上的疤——那些新旧交错的疤,像一张没人读得懂的地图。
就像她搬箱子的时候,在后院墙根看见过一块暗色的印子。不是锈,也不是油。
她当时没问阿婶那是什么。可阿婶像是知道自己好奇,只是简洁地回答:“你看见了就当没看见。”
她看见了,但她装傻。
不在多想,翻开数学课本。学的是一元一次方程。她会,不难。
她写得很快,写完就交了,陈老师当着她的面将习题批改好,随后又在末尾多加了一个批注:思维敏捷,继续保持。
她看了批注,拿了本子回了座位将它塞进书包。
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翻书和写字的声响。刘智媛翻开语文课本,盯着《春》那篇课文的标题看了一会儿。
“盼望着,盼望着,东风来了,春天的脚步近了。”
她以前背过这篇。不是这个世界的课本里的,是她自己原来的世界里背过的。那时候她坐在教室里,窗户外面是真的春天,风从走廊那头吹过来,带着操场边那棵香樟树的味道。
那时候没有人问她家长来不来。
她把课本合上,趴在桌上。
放学的时候下雨了。不大,但一直在下。她把书包抱在怀里跑了一段,到家的时候头发湿了。
阿婶在厨房做饭,听见门响探出头来:“回来了?洗手吃饭。”
她放下书包,走到水池边洗手。水很凉。她抬头看了一眼二楼——书房的灯亮着。沈灼在。
她回地下室洗了个热水澡,换了一套清爽的衣服,顺手将脏衣服扔进藏衣篓,回厨房帮忙。阿婶在切菜,刀落在案板上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下周家长会。”刘智媛开口。
阿婶的刀停了一下:“哦。”
“我不知道叫谁。”
阿婶把菜倒进锅里,铲子翻动:“先生会去,如果你跟他说的话。”
刘智媛看着她,阿婶没回头,一直在炒菜。
她沉默了片刻,弱弱地开口:“他……会去吗?”
“你去问他。”阿婶轻笑,麻溜地把菜盛出来,“我又不是他肚子里的虫子。”
刘智媛没再说话,坐下来吃饭。
菜很香。她扒了两口饭,嚼着嚼着,筷子慢了下来。
家长会三个字在她脑子里转。不是怕,是别的东西——是陈小雨那句“那让我家人来吧”,那么轻易地说出口,好像有家人去开家长会是一件天经地义的事。她没有天经地义的东西。
她有入学表。却只有养女这个身份和那个地下室。
可家长会不是入学表能解决的。得有一个人,坐进教室里,坐在她那张课桌后面的椅子上,听老师说话。
她不认识任何一个会愿意坐在那里的人。
饭吃到一半,她放下筷子:“阿婶。”
“嗯?”
“周老爷子是谁?”
阿婶的筷子停在半空。她放下筷子,看着刘智媛。目光很短,从她的脸扫到她的手,扫到她左脚上那双带着些磨损的皮鞋:“他找你了?”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他的?”
“不该问的别问。”阿婶的声音逐渐变冷,没等她回答,直接发下警告,“吃饭。”
刘智媛低头吃饭,今天的饭有点咸了。
晚上她坐桌前写作业。数学题已经做完了,她在做语文的抄写,笔画一笔一画,写起来顺畅。。
写到一半停了笔。
家长会。
钢笔尖的墨落在纸面上,洇开一小片。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养女。
柒轻轻开口:“是因为家长会吗?你的心不平静了,你着急了。”
“我知道,你话多了。”刘智媛默默把钢笔帽盖好,然后她把那张写了两个字的纸从草稿本上撕下来,对折,塞进课本最后一页。
要不要上去,问问他。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如果一直不问,这个答案永远不会自己出现。
头顶管子滴水。一滴,两滴。她躺着听了一会儿。
二楼书房的灯还亮着。透过天花板那条缝,能看到一线很细的光,从灰白变成暗黄,又从暗黄变成灰蓝。
她等了一会儿,灯灭了。
脚步声从二楼下来,经过一楼,往厨房方向去了一趟,又折回来,上楼。
水壶响了一声。然后是椅子拉动的声音,很轻。
刘智媛闭上眼。
明天再说吧。
十月一,放假,砚海市下了雨,刘智媛没上学。
可能是入秋了。风里有了不一样的东西,不是夏天的闷热,是凉的,干干的,往领口里钻。
院子墙根的草开始泛黄,雨打下来,叶子贴着泥地,软塌塌的。
她前两天还穿着短袖,今天早上起来就觉得胳膊上起了一层细粒。
砚海市的秋天来得不声张,不像书里写的那样层林尽染,就是一天比一天灰,一天比一天凉,像有人在慢慢拧暗一盏灯。
空气里有股烧枯叶的味道,远远的,不知道从哪条巷子飘过来的。她站在走廊里,走廊里空无一人。声控灯没亮,她摸黑走到楼梯口,七级台阶往上。
厨房里有声音,阿婶在。她走进去,灶台上的粥咕嘟咕嘟冒着细密的气泡,蒸汽往上走,扑在天花板上又落下来,厨房里像蒙了一层薄雾。案板上搁着那捆细面,用麻绳松松地扎着。窗户外面雨打在晾衣竿上,铁皮桶被风吹得轻轻磕墙。
“今天下雨,不上课。”阿婶说。没回头,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嗯。”她应了一声。声音在蒸汽里变得软了。
阿婶看了她一眼,把围裙擦了擦手,从柜子深处摸出一只纸包,搁在案板上。纸包边角有点潮,阿婶用手指把它捻开,又按平:“先生老伤又犯了。"
刘智媛走过去。纸包摊开,里面是些干枯的草叶和根茎,气味苦烈,混着厨房里的粥香和雨的潮气,说不上好闻,也说不上难闻。她拿起一片叶子捏了捏,脆的,一碰就碎:“要熬多久?”
阿婶说了步骤。先泡半个时辰,大火煮开,转小火四十分钟。阿婶说这些的时候眼睛看着锅里,语气像在念一道菜谱。
阿婶转身离开:“药好之后,你去端上去。”
刘智媛没说话。她去灶间烧水。
灶间比厨房暗,只有气窗透进来一条灰白的光。水壶坐在炉子上,她划了一根火柴,火苗蓝白,舔着壶底,映得她手指上一小片暖色。她蹲在炉子前面看火。
沈灼后背上那些疤,旧的叠新的,像一条河床干涸后露出来的裂纹。左肩纱布洇出的红。他坐在书房里不说话的样子,灯没开,只有窗外的雨光照进来,照着他半张脸。
药熬上了。灶间里慢慢热起来,蒸汽裹着苦味往外涌。她坐在小凳上看着火。
雨从气窗飘进来几滴,落在她手背上,凉的。
药熬好了。黑褐色的,冒着热气,苦味弥漫了整个厨房。走廊比早上暗了些,雨把光都压在外面。她踩在木地板上,脚步声闷的。走到书房门口。门关着。她站了一会儿,听里面。
没声。
她敲了敲,指节碰在木头上,轻的。
“放外面。”沈灼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比平时哑,像嗓子被什么东西磨过。
她把碗放在门口的小几上,没走。
里面传来布料摩擦的声音。然后是一声闷哼——比上次更长,更压抑,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她站在走廊上,手指攥紧了裙边,裙子的布料起了褶皱,她没注意。
门缝底下漏出一线光,昏黄的。她蹲下来,看见一角白色的绷带,边缘已经泛黄,松松地缠在腰上,像是自己胡乱缠的。
她等了很久。碗里的气泡一个一个破掉,热气散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
走廊里的空气变凉了,雨好像大了一点,打在窗玻璃上,声音密了。
然后门开了。
沈灼站在门口。他穿着那件黑衬衫,袖口扣着,领口松了一颗。脸色白,像被水泡过的纸一样,但眼神是清醒的。他看了一眼门口的小几上的碗,又看了她一眼。
“喝药。”她说。
“嗯。”
“阿婶说……你老伤犯了。”
沈灼没说话,端起药,一饮而尽。他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指节微微发白,走廊里的光从他背后照过来,他的脸在阴影里,看不太清表情。
“我去拿药箱。”刘智媛说完就转身。
“不用。”
“我去拿!”她已经转身往楼下走了。沈灼站在门口没动,听着她的脚步声一级一级往下,然后消失在厨房方向。
过了一会儿,她回来了。手里拿着一个白色的小药箱——是沈灼书房抽屉里的,她之前看见过,里面有几卷绷带、一瓶碘酒、一包纱布。
她把药箱放在沈灼面前。
沈灼看着她。目光从她的手移到她的脸,停了一会儿。然后低头打开药箱。金属扣弹开的声音,清脆的,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响。
“转过去。”他说。
刘智媛愣了一下。
“转过去。”他重复了一遍,语气还是平的,尾音拖了一点,但比平时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她转过身,面对墙壁。墙壁是白的,但年头久了,泛出一点黄,角落有一道裂缝,细细的,从天花板延伸到她视线平齐的位置。
她听见他打开药箱的声音,撕开纱布包装的声音,倒碘酒的声音。液体碰玻璃瓶壁的声音。然后安静了。走廊里只有雨声和她自己的呼吸。
“我帮你。”她开口。
“我自己来。”
“阿婶说你手抬不起来。”她小声说。
沈灼沉默了一会儿。随后他转过身去,背对着她。她听见他解开衬衫下摆的声音,布料窸窣,然后是一阵安静。
她转过身,没说话。能看见他后背上那些纵横交错的疤,在昏黄灯光里颜色很深,像一张没人读得懂的地图。她想起搬箱子时在后院墙根看见的那块暗色印子。不是锈,也不是油。
她的手碰上去。手指凉的,指腹有茧,碰到他后腰皮肤的时候他缩了一下。
“别动。”她说。
他的手指攥紧了门框。她的手指在他后腰的伤处按了按,轻的,沿着旧疤的边缘走了一遍。他的肌肉绷得很紧。
她给他缠绷带。一圈,一圈,纱布绕过他的腰际,在身前打了个结。她的手指偶尔碰到他的皮肤,烫的。他的皮肤比她的凉。纱布贴上去的时候有点黏,是碘酒没干。她能感觉到他在她手下呼吸变浅了,像是在忍什么。
缠完了。她退后一步:“好了,先生。”
沈灼转过身。他扣上衬衫纽扣,没什么表情。拿起桌上的空碗,递给她。
指尖碰到他的,凉的。她低头看碗,又抬头看他。
“先生。”
“嗯。”
“家长会……”
沈灼看了她一秒。然后伸出手,把她额前一缕湿发拨到耳后。动作很快,指腹擦过她的额头,凉的。像是不经意:“我知道了。”
她抱着碗下楼。走到地下室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二楼走廊。
沈灼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侧脸在走廊昏暗的光线里显得很白。他看着她,然后轻轻关上了门。
刘智媛站在地下室门口,手里抱着那只空碗。碗壁上还残留着一点药液的余温。
她忽然觉得,她和这栋楼之间的距离,好像没那么远了。
窗外雨还在下。砚海市的十月,雨季好像永远不会结束。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