砚海市的九月十九日,天气急剧降温。挂起了西北风,不是很大,也有太阳。
刘智媛翻出自己带来的灰色外套,裹在自己身上。然后便窜进厨房,阿婶看见她这副样子,思考了一会,便在安排里加上给她买几套能带出门的衣服。
前门推开,锁上。街上的阳光白得晃眼,刘智媛眯了一下眼,跟上阿婶的步子。阿婶今天换了件干净的灰布褂子,头发用一根黑发卡别在耳后,走路比平时快。
“走快点。”阿婶没回头,“集市十点人最多,挤。”
她们拐过两条巷子,到了主街。铺子一家挨一家,卖布的、卖米的、卖干货的,门口挂着幌子,风吹过来晃。刘智媛的鞋还是硬,左脚背那两道红印子被鞋面磨着,走路的时候微微发烫,但她没说。
第一家是成衣铺。阿婶挑了两件学生装,藏青的,料子不厚不薄,摸着挺括。又拿了一件白衬衫,领口有褶,和那张入学表上照片里穿的一样。刘智媛接过衣服,布料贴着掌心,凉的。
“试试。”阿婶说。
她抱着衣服进里间,换上学生装。镜子里的女孩瘦,领口空荡荡的,袖子长出一截。她把袖口往上卷了一道,走出来。
阿婶看了她一眼,伸手拽了拽领口,又按了按肩膀的位置:“改一下就行。下摆收一寸。”
“嗯。”
临走的时候,刘智媛停在一件浅灰色的披风前。
阿婶看后面没人跟上,停住了脚步,回头看向她目光所及之处,她没有催,只是开口问:“喜欢?这好像是男款的……”
“阿婶……先生有披风吗?”
刘智媛没抬头,手指还搭在那件披风边缘。料子是厚实的呢料,浅灰,摸着软,垂感好,挂在那里像一片安静的云。她想的不是自己穿——是右肩到左腰那道绷带,套头要抬手,衬衫要伸手,披风不用,往肩上一搭就行,不压伤口。
阿婶看了她两秒,把油纸包换到另一只手上:“先生,不披披风。”
声音平平的,没有解释为什么,也没有要解释的意思。
刘智媛收回手,手指上沾了一点呢料的掉的细绒。她捻掉,转身跟上阿婶。
“走了。”阿婶已经站在门槛外面等她。
街上阳光还是白得晃眼。刘智媛低头走,左脚背那两道红印子被鞋面压着,微微发烫。她没再回头看那家铺子。
第二家是文具铺。柜台后面摆着一排排铅笔、钢笔、本子、墨水瓶。阿婶挑了两盒HB铅笔、五块橡皮、十个笔记本,又拿了一副尺子。刘智媛站在柜台前,目光落在角落里一支钢笔上——黑色的,笔帽上有一道银线。
“那支钢笔?”阿婶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皱了下眉。“考试用铅笔,这个留着平时写。”
“买吧。”阿婶跟掌柜的说,“再拿一瓶蓝墨水。”
掌柜一边结算一边跟她搭话:“这就是那个?”
阿婶“嗯”了一声。
“多大了?”
“十五。”
“十五才上学?”老板把账单给看了她一眼,“晚了点。”
“不晚。”阿婶把钱掏出来,数得很慢,“她认字快。”
老板笑了一下,没信,也没不信。
东西一样一样摆在柜台上。她看着那一堆东西,忽然想起什么:“书包……”
“书包家里有。”阿婶把东西往她怀里一塞,“抱着。”
她抱着那堆东西,站在店门口,愣了两秒。
“发什么呆?快跟上!”阿婶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她听到连忙抱紧东西跟上:“来了,阿婶。”
第三家是杂货铺。阿婶买了脸盆、暖水瓶、毛巾、香皂、一把梳子。刘智媛抱着脸盆,阿婶拎着暖水瓶,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门。
“学校备了单人宿舍。”阿婶走在前面,声音不大,“平时走读,每天回来。万一哪天先生说不用回来,你就住那儿。别问为什么,照做。”
刘智媛抱着脸盆,点了点头。
路过街口的时候,蓝布棚子还在。矮凳翻扣在地上,锥子插在木桩上,一捆麻绳靠在棚柱边,晒得发白。那个老头不在。
刘智媛脚步慢了一下。
“看什么?”阿婶回头。
“……那个修鞋的,”她说,“今天不在。”
阿婶回头看了一眼,脸上没什么变化:“不在就不在。”
她跟上阿婶的步子。左脚背又烫了一下,她换重心,偏到右脚。
走到集市尽头,有一家糕点铺子,玻璃柜里摆着桂花糕、绿豆糕、核桃酥。阿婶进去,买了半斤桂花糕,油纸包着,递给她。
“路上垫垫。”
刘智媛接过纸包。桂花糕是温的,油纸洇出一小块印子。她掰了一块塞进嘴里,甜的,软的,咬开有桂花碎,香得发腻。
“先生小时候也吃这个?”她问。
阿婶没回答。走了一段路,才开口:“他不吃甜的。”
刘智媛嚼着桂花糕,没再问。
经过一家药铺。阿婶进去抓了一副药,刘智媛站在门口等。药铺里飘出一股苦香,混着甘草的甜味。她靠在门框上,低头看自己的鞋。左脚鞋面上,磨破的那一小块已经干了,硬邦邦地翘起来,像一小片结痂。
阿婶出来,手里多了一个纸包,她没看,直接塞进了菜篮子的底层。
回去的路上,路过一家照相馆。玻璃橱窗里挂着几张样片,穿校服的、穿中山装的、一家人站成一排的。她走着走着,停住了。
橱窗角上贴着一张小小的价目表:学生证照片·一寸·当日可取。
她盯着那行字。
“阿婶。”
“嗯。”
“我那张照片,是在这儿拍的?”
阿婶的脚步没停:“我怎么知道。”
“可我没来过这儿。”
“你没来过的事多了。”阿婶说,“走快点,太阳大了。”
她回头又看了一眼橱窗。玻璃里映出她自己的脸,和一张一张别人的脸叠在一起。
她想,她穿来这个世界还没有拍过照,而且她不记得自己有过那件领子有褶的衬衫。1
书荒可冲,越看越有味道 (*≧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