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辰殿内的星河永远以恒定的速度流转,亿万星辰拖曳着淡蓝色的光尾,在虚空里划出亘古不变的轨迹。
光海中央,苏怜梦蜷缩在星辉凝成的软褥上,霜白色的短发已经长到了肩头,在星光的映照下泛着淡淡的银蓝光泽。她怀里还抱着那柄温玉小剑,剑身上被她用小手指磨出了浅浅的印子,是这些日子无意识摩挲出来的痕迹——那是刻在神魂里的本能,哪怕记忆全失,握剑的姿势依旧像刻进了骨子里。
云昭坐在她身侧,指尖凝着一缕柔和的星芒,正轻轻梳理着她新生的灵脉。自带回九天以来,凡间已过三月,她的神魂已经稳固了七成,那些因反噬撕裂的伤口,在星辰本源的滋养下愈合了大半,唯独记忆的冰茧依旧厚得看不见底——这正是云昭想要的。
他不要她记起凡尘的痛,不要她记起那个让她燃尽本源的少年,她只需做这九天之上,被他护在羽翼下的孩童便够了。
“师尊……”苏怜梦在睡梦里呢喃了一声,小手无意识地攥住了云昭垂落的袖摆。
她最近总是睡得不安稳,偶尔会梦到一些模糊的碎片:很冷的地方,有人抱着她喂很苦的药,还有一串甜丝丝的、带着桂花香的东西,糖衣化在舌尖的味道,和她此刻含着的星糖有几分像,却又多了点说不清的暖意。
云昭指尖的动作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复杂。他自然知道那碎片是什么——是凡间那个少年最后给她买的桂花糖葫芦,是她燃尽本源前最后一点凡尘的念想。
他指尖星芒微转,悄无声息地将那点模糊的碎片从她的梦境里抹去,只留下一片温暖的星河幻象,幻象里有漫天的星子,还有他抱着她喂糖的画面。
“乖,没有怕的。”他低声哄着,声音是凡间从未有过的柔和,指尖轻轻拂过她的眉心,将最后一点不安的气息抚平。
苏怜梦的眉头慢慢舒展,嘴角扬起一点小小的弧度,像是梦到了什么好吃的东西,咂了咂嘴,软软地喊了一声:“糖……”
云昭眼底的冷意瞬间化开,袖袍一挥,几颗用星屑和九天灵蜜凝练的星糖出现在掌心。这些糖是他特意调的口味,每一颗都藏着不同的星辰气息,其中有一颗特意加了桂花的香精——是他偶然察觉到她潜意识里对桂花味的执念,特意寻了九天之上唯一的桂花灵树,取了花蜜凝的糖。他不知道这执念从何而来,但只要她喜欢,便值得。
他轻轻把糖喂进她嘴里,苏怜梦立刻眯起眼睛,满足地含着,小小的舌头卷着糖块,星辉映在她冰蓝色的眸子里,亮得像落了整片星河。她吃完一颗,又伸出小手拽他的袖摆,软软地讨要第二颗,像个所有孩童都有的、贪嘴的小习惯。
“慢些吃,都是你的。”云昭伸手替她擦掉嘴角的糖屑,动作熟稔得像做了千百遍。他看着她无忧无虑的睡颜,又想起凡间那卷萱牧传上来的玉简——楚忆安已经醒了。
想到这个名字,云昭眼底的星河瞬间冷了下来。他抬手掐了个诀,虚空中浮现出下界的景象:星辰宗的灵池边,一个黑衣少年正坐在池边,周身魔血翻涌,新生的灵脉还在适应,他额角全是汗,却死死咬着牙,一遍又一遍地运转灵力,试图感应那股刻在灵脉里的、熟悉的寒魂气息。
“师尊……”少年哑着嗓子喊了一声,指尖深深抠进灵池边的青石板里,指节都泛了白。
他记得最后师尊抱着他,那股熟悉的冷香,还有她指尖的温度,甚至她最后喂进他嘴里的护神丹的味道,都清晰得像是昨天。
可媚娘长老说他师尊为了镇压他体内的魔血反噬,已经闭了死关,百年内不得出,甚至说师尊本就有飞升之兆,这次不过是顺势飞升,再也不会回下界了。
他不信。
他挣扎着站起来,踉跄着往寒玉冰窟的方向走。新生的灵脉还在抽痛,每走一步都像是有刀在刮他的骨头,可他顾不上。他要去找师尊,要问个清楚,为什么一醒过来,所有人都要瞒着他?为什么他灵脉里那股熟悉的寒意,在靠近寒玉冰窟的时候,就彻底消失了?
寒玉冰窟的入口已经被厚厚的冰层封死,上面浮动着一层淡金色的法则纹路——那是云昭亲手布下的隔绝结界,别说一个灵脉初生的少年,就算是渡劫期的大能,也别想闯进去半步。
楚忆安伸手碰了碰那层结界,指尖刚触到,就被一股巨大的力道弹开,后背重重撞在冰壁上,一口血喷了出来。他不信邪,又运起灵力去撞,结界纹路微闪,反震的力道比之前更重,他整个人被掀飞出去,砸在地上,灵脉里的寒意不受控制地涌出来,疼得他浑身发抖。
“楚忆安!你疯了?!”
媚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压抑的怒意。她快步上前,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子,指尖凝起灵力替他稳住翻涌的气血,语气却冷得像冰:“梦梦闭关前特意吩咐过,在你完全掌控魔血之前,不许你靠近寒玉冰窟半步!你体内的魔血还未稳,寒玉冰窟的寒气会引动魔血反噬,到时候不止是你,整个星辰宗都要遭殃!你是想让师尊的付出全都白费吗?!”
“我要见师尊!”楚忆安红着眼眶,死死抓住媚娘的手腕,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媚娘长老,你告诉我,师尊到底在哪?她是不是……是不是出事了?她不会丢下我一个人的!她答应过我的!”
“丢下你?”萱牧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毫不掩饰的冷意。她站在不远处,手里捏着一枚传讯玉简,眼底是压不住的怒意,“楚忆安,你好意思提师尊答应过你?是谁燃尽魔心,引动魔血反噬,逼得师尊不得不燃尽本源为你重铸灵脉?是谁让师尊变成如今这副模样,连自己是谁都忘了?你现在还要闹,还要去扰师尊闭关,你是嫌师尊命太长吗?!”
“变成这副模样?”楚忆安浑身一震,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样,抓住媚娘的手瞬间松开,“师尊她……怎么了?”
媚娘和萱牧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决绝。她们不能告诉他真相——不能告诉他,那个高高在上的星辰宗掌门,那个他心心念念的师尊,此刻正在九天之上,变成了五六岁的孩童,连自己是谁都记不清,只认得“师尊”和“糖”。这个谎言,她们必须守到死。
“师尊为了替你镇压魔血,神魂受损,如今正在闭死关,谁也不见。”媚娘松开他,后退一步,语气硬了下来,“楚忆安,我警告你,若你再敢靠近寒玉冰窟半步,我便禀明仙尊,将你逐出星辰宗,永绝后患。师尊为你做了这么多,你若还有一点良心,就好好修炼,早点掌控魔血,别再给她添乱!”
仙尊两个字,像一道重锤,砸在楚忆安心上。他知道云昭仙尊,那是师尊的师尊,是九天之上的星君,是他连仰望都不敢的存在。连仙尊都出手了,说明师尊的情况真的坏到了极点。
他颓然倒在地上,指尖抠进冰缝里,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像受伤幼兽般的呜咽。他想起师尊最后抱着他说“别怕”,想起她指尖的温度,想起她那头霜雪般的白发,想起她为了他,连命都不要。
可现在,他连见她一面的资格都没有。他摸了摸怀里那根已经磨得发亮的糖葫芦签子——那是最后师尊给他的东西,他贴身藏了这么久,体温把竹签焐得温热,却焐不热此刻心里的寒。
“我会变强的……”他哑着嗓子,对着寒玉冰窟的方向,一字一句地说,血顺着嘴角淌下来,滴在冰面上,凝成小小的红冰,“我会掌控魔血,我会变到足够强,强到仙尊都认可我……到时候,我一定能见到师尊。”
媚娘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也不是不酸,但她不能心软。她抬头看了看被法则封死的寒玉冰窟,又想起九天之上那个被云昭护在星河里的孩童,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有些事,永远不能让他知道。有些痛,只能让他一个人扛。
星辰殿内,云昭指尖的星芒缓缓散去,虚空中下界的景象也随之消失。他自然看见了楚忆安的执念,也听见了他那句“我会变强的”。他眼底的冷意更甚,指尖掐诀,又加固了一层隔绝的法则,彻底切断了楚忆安和苏怜梦之间那丝微弱的灵脉共鸣——那点因重铸灵脉而产生的共生联系,此刻被星河法则彻底碾碎,从此往后,楚忆安再也不可能感应到苏怜梦半分气息。
“怜梦,你听见了吗?”他低头看着已经睡熟的苏怜梦,指尖轻轻梳理着她的发丝,将一缕散落的头发别到她耳后,声音轻得像叹息,“下界有个不懂事的孩子,在说要见你。不过没关系,为师已经把他隔开了,他再也不会伤你,再也不会让你疼了。”
苏怜梦在梦里咂了咂嘴,含含糊糊地喊了一声:“师尊……”小手伸出来,攥住了云昭的手指,指尖软乎乎的,带着星糖的甜香。
云昭反手握住了她的手,掌心传来的温度让他心里的冷意慢慢化开。他抬头望向星辰殿外的星河,眼底的星河浩瀚无边,带着仙尊的决断与不容置疑:“九天之上的星河,足够护你一世无忧。凡尘的牵绊,凡尘的痛,为师都替你斩了。你只需做我的徒儿,做这星河里最无忧的星君,便够了。”
他低头,在苏怜梦光洁的额头上轻轻落下一吻,星辉落在她的发梢,像撒了一层细碎的星屑。而远在下界的楚忆安,还在寒玉冰窟外,对着封死的冰层一遍又一遍地磕头,嘴里念着“师尊”,怀里揣着那根糖葫芦签子,却不知道,他心心念念的人,此刻正被另一个人护在星河中央,连他的名字,都已经被彻底抹去。
星河依旧流转,九天与下界,隔着的不仅是万古星河,还有一道再也跨不过去的、名为“守护”的鸿沟。那鸿沟这头,是被星河宠着的孩童,无忧无虑;那头,是抱着执念的少年,在寒风里一遍又一遍地刻着“变强”两个字,却不知道,他要见的人,早已不在那层冰壁之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