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襄一动不动,看着窗前学员们的目光更加集中了,可思绪却飘到了门外,甚至听到那人铿锵有力的走路声
宿舍门被推开,纪瑾走了进来,他走的热了,脱掉外套,又脱了衬衫,随意的将雪白的衬衣丢弃在床上,光着上身和谢襄搭话

良辰,他们被罚是因为关押在禁闭室的那几个日本人
不然呢

谢襄答了一声,下意识的回头看了纪瑾一眼,又紧忙转回了头盯着窗外一动不动
你怎么没去啊

看你今天早上的行动,我还以为你也会去


拜托,我也是很有判断力的好吗?这些君山都没去,我怎么会傻乎乎的去找事
你能不能穿衣服啊?


拜托,这大家庭这么热,我俩一个大男人你怕什么
这下子谢襄再也受不了了,转身就冲进了洗手间
这一夜直到屋子外面的人都散了,谢襄才从卫生间走了出来,纪瑾早早就上了床,埋在被子里睡得香喷喷的
纪瑾你这头猪

第二天谢襄醒过来的时候,发现纪瑾居然早早的就醒了,正在洗手间哼着歌
君山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
哦

顾燕帧来到饭堂对着隔壁桌的朱彦霖说
早啊

昨晚睡得好吗?朱彦霖

朱彦霖瞪了顾燕祯一眼,什么都没说

不早了,大哥

你要是再晚来一分钟

课都不用上了

直接泡大澡得了
黄松吃着手中的面包,一边跟顾燕帧八卦

你们听说了吗?

昨天晚上朱彦霖,偷摸去关押日本人的禁闭室,被吕教官发现了
坐在纪瑾身旁的沈君山,默默 剥着鸡蛋,听着黄松说话

听着他们的鬼哭狼嚎一个晚上,想不知道都难

好像是在库房偷东西的时候,被……抓住的

也不知道偷的是啥

可能是想偷点毒药,把那几个日本人给毒死吧
切,要不然怎么说他们都是白痴呢?人都已经被关在禁闭室了,要真想动手啊,指甲刀都能杀人了,还偷什么毒药

真是多此一举


你说的那么厉害,你能你来啊
黄松说完后纪瑾也看了一眼顾燕帧
你别说,我还真有个计划,你们要不要加入啊?


什么计划?

说来听听
黄松看见谢良辰走来把吃的鸡蛋壳推到顾燕帧碗前

良辰,你来啦

郭教官的饭送到了吗?
嗯

谢襄看见自己的位置上坐着顾燕帧,还有自己的鸡蛋也被人吃了
我的鸡蛋呢?

黄松指了指顾燕帧没说话
纪瑾也没有说什么,一脸幸灾乐祸的看着顾燕帧

不是我,你觉得是我吃你的鸡蛋
拜托

你坐了我的位置,吃了我的鸡蛋就算了,你还不承认


大哥,你哪只眼睛看见我吃你的鸡蛋了
呵呵,我两只眼睛都看见


我真想把你的眼睛都挖了
那我还想拿针把你的嘴巴缝上了

谢襄拿着碗坐到纪瑾的身旁
沈君山收拾着碗筷准备走

你吃好了

嗯
男人低沉的声音像是有心事,谢襄抬头望向了他,沈君山垂着眸子,坚毅的唇角抿成一条直线,仿佛感到了落在身上的目光,微微抬眼朝她看过来
这个眼神让谢襄回想起许多个清晨,谢良辰也是这样的神情,表面上风轻云淡,实际上那双深邃的眼睛里,装着几乎无法掩饰的炙热

沈君山,我说的那个计划,你有没有兴趣加入?
顾燕帧早上的时候一直在小声和几人聊天,见此连忙问道
沈君山没说话,收回目光径直离开

看来他没有这个兴趣

整天臭着脸,像个变态一样
谢襄想起沈君山对自己的多番照拂,心里老大不乐意顾燕帧这么说他
你怎么说话呢


关你什么事?

顾燕帧

干嘛

你那是啥计划呀?我有兴趣,我想加入

可是我没有兴趣带你呀

顾燕帧,你就带上我吧
什么计划


就是收拾那几个日本人的计划呀

你可得保密
一旁的李文忠听到这句话,抬头诧异地望着他们,其他学生也都惊讶的看着他们

你可以再大声点好不好?
谢襄最终还是没有参加这个秘密计划,因为她不想惹麻烦
禁闭室门前幽静的林荫小路上,一名看守端着食物向禁闭室走去,纪瑾按照顾燕帧设定好的剧本骑车经过,然后突然摔倒在地上,摔得倒是没有多疼,只是他的叫声却惨痛无比
拙劣的演技果真吸引了看守的目光,就在这短短的一瞥之间,躲在树上的黄松早已将一颗红色的小药丸用弹弓打进了看守手中的汤盆里
药丸的作用显而易见,三名日本武士享用完食物后便开始腹痛难忍,争相抢着牢房内唯一的马桶,就在这时,窗外一根细绳吊着一个兜子缓缓的坠下,兜子刚一落地,里面便窜出几只老鼠来,在这空旷的禁闭室内显得格外突兀
顷刻间,屋内便传出阵阵惨叫声
啊,肚子好痛

我先来,我已经忍不住了

老鼠,八嘎,好多的老鼠

正打算回教室去,远处朱彦霖带着两名学员走了过来,一把扳过顾燕帧的肩膀,脸上带了些许怒意

这几天的事情都是你们三个合伙干的
顾燕帧装糊涂

什么事?你在说什么我不知道
黄松一个人还不在状况,他捂着肚子,情不自禁笑出声来,不仅如此,他还满脸笑意的解释

不是……不是……我……们

我不是在跟你们开玩笑
朱彦霖猛的拔高了声音,一声怒吼在训练场上方上久久回响
大家都愣住了,不明所以的看着他,黄松呆呆问

朱彦霖,你怎么了

既然你们能接近他们,那为什么你们不把他们杀了?
朱彦霖露出严肃的表情,瞪着他们几人,像是瞪着自己的杀父仇人

杀什么杀啊?没有国家,没有法律啊?开口闭口杀杀杀的,你杀过人吗你

国家?法律?要是有国家的话就不会有外国人冲到我们的土地上杀人放火,要是有法律的话,我们就不会连审判杀人凶手的胆量都没有
他说得分外激动,一旁的学员勉强打了个圆场
好了,彦霖,有事好好说

朱彦霖不肯罢休,指着顾燕帧,脸色严厉的怕人

顾燕帧,我知道你们全家都是大官,你爸是北平派来的,督查奉安省,好大的威风。可是现在那些日本人,那些日本人烧了我们的工厂,杀了我们的工人,你爸去哪了?去哪啦?他夹着尾巴滚回北平去了

你再说一遍

我就说怎么了,你们全家都是北平政府的走狗
这句话过于严重了,顾燕帧大怒,冲上去就要动手,被黄松和纪瑾一把抱住
一向温和的纪瑾都忍不住了,大声道

朱彦霖,你来这里耍什么横啊,有本事你自己去啊

是!我是没本事,但至少我没拿这事开玩笑!没拿它找乐子
好了,彦霖,我们走吧

就是,跟他们有什么好说的

朱彦霖的同伴们拉着他,眼神里竟然装着一模一样的愤慨
顾燕帧出离愤怒了

你给我站住

你们怎么说话呢?我们怎么了?什么叫跟我们没什么好说的
纪瑾在旁边挥舞着拳头

你们没干什么?你们知不知道,关在城南监狱的那几个学生代表死了,被活活烧死的!那么大一个监狱,只有他们四个被烧死,这到底是天灾还是人祸你们心里应当清楚
朱彦霖顿了顿,眼眶已经逐渐的湿润起来,继续哽咽着说道

别人都冲进监狱烧死我们的学生了,你们呢?还在往杀人凶手的碗里下泻药,往他们住的地方丢老鼠
霎时间,几人皆静默了下来
谢襄经过训练场,跑上去问道
怎么回事

昨天晚上城南监狱起火了,抓出杀人凶手的四名学生代表,全被烧死了

这件事情早就传遍了

你们不知道吗?

我们压根就不知道好吗?

这些他们真的全不知情,见几人不说话,朱彦霖转身就走,两名学生跟上,朱彦霖一脚踹翻走廊里的一个垃圾桶
不知多久,在原地发呆的顾燕帧抬脚就走,朝着禁闭室就跑了过去谢襄大叫
喂!顾燕帧,你干什么去啊

好巧不巧,日本商会竟在这个时候来接人了,当谢襄赶到时禁闭室门前,这里已经密密麻麻的围了几圈的人
圈子里群情激昂,学生们响亮的喊着口号,激动的朝着前方挤,卫兵们拉起人墙拦住学生们,谢襄看到朱彦霖也在这些人之中,口号喊得格外响亮
宋华平拦在学生前面,大声吼着
干什么都想干什么?想要造反吗?


宋教官!华西棉机厂七名工人一个孩子,城南监狱四名学生,都是死在这些日本人的手上的。他们是杀人犯,是侩子手,我们不能就这么把他们放走

对!我们不能放他们走
群情激昂,卫兵上前推搡着学生们,领头的朱彦霖见此和卫兵厮打起来,另外两名卫兵冲过来,想要制服朱彦霖
宋华平看着顾燕帧的眼神满是震惊,这群学员来阻拦是在他的预料之内,毕竟少年热血。可是敢在数十支枪口下公然开枪,这个顾燕帧不要命了吗?他用手指了指顾燕帧道

你干什么?

想造反
眼前是数枝对准自己的枪口,顾燕帧无所畏惧

这话应该是我问你才对,这些人是人尽皆知的杀人犯,现在,外面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他们,而你却要在众目睽睽之下将他们都放了,宋教官,我想问问你,你的名声不要了,脸呢?也不要了吗

我是奉了司令府,奉了……

奉了市政厅的命令对吧,那批准释放他们的公文呢,手令吗,你该不会是想说你只是得到了某个人的口头命令吧,教官,人可以笨,但不可以蠢,这么明显的黑锅,你背的挺来劲
宋华平脸色阴晴不定,平心而论,顾燕帧的这番话不无道理,如今群情激奋,上万双眼睛都在盯着这三条人命,张忠勋,白裴庸这两只老狐狸将这个烫手的山芋丢给烈火军校,其中的利弊不言而喻,可是如今日方施压,这三人不放也是不行
车旁的一名身形肥胖的男子见到宋华平摇摆不定,立即上前劝说

宋先生,你别忘了……
嘭”的一声枪响堵住了他要说的话,顾燕帧朝着他的方向开了一枪,子弹擦着他的衣角打在汽车上,激起一片火星
事情发展到这步,不能再拖下去了,宋华平狠下心来

下了他们的枪,把他们押下去
顾燕帧气的冷笑不止

宋华平,你是确定要当汉奸吗?

你说谁是汉奸?

我当然是在说你
宋华平大怒,掏出手枪来直指顾燕帧的脑袋

你信不信我一枪毙了你
顾燕帧紧紧抿着的唇角居然仍在笑

来啊,你有这个胆子吗?
谢襄看着那黑洞洞的枪口,只觉得浑身上下都在冒凉气,她忍不住大喊
宋教官!你真要为了几个杀害我们同胞的日本人,枪毙自己的学生吗?

似乎被这句话喊醒,宋教官虽然仍旧愤怒的瞪着顾燕帧,却终是移开枪口

把他给我押下去
所有日本人包括那三名凶手都上了车,开车的司机不屑的看着学生们,冷笑地发动汽车离开
日本人做了这样的恶事,居然全身而退,饶是学生们再生气都没有用处,一整个下午,纪瑾一直躺在床上生闷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