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鹿鱼靠着试衣间冰凉的墙壁,手机紧紧贴在发烫的耳廓上,没有立刻出声。
她在拆解石凯这句话背后的每一个字符,每一个音节。
“如果有人让你不舒服,看我就行。”
这话的音色很低,像电流顺着听筒爬进耳朵,带着一种能让人卸下防备的蛊惑。
听起来,像是一种承诺,一种关心。
但鹿鱼的脑子不允许她做出这么天真的解读。
石凯是个什么人。
一座深不见底的城府,一个说话做事从不浪费半个标点符号的精密商人。
他打这通电话,必然有他的目的。
鹿鱼的指甲在手机壳上轻轻刮了一下,发出细微的声响。
她想明白了。
最有可能的目的,是维稳。
明天那个饭局,不是家宴,是战场。石凯自己都承认,他那个妈极难应付,家族内部的权力博弈更是箭在弦上。
他怕她这颗临时租来的棋子,到了现场因为紧张,一个眼神,一个哆嗦,就全盘演砸。
所以,他需要提前打这通电话。
这不过是一颗定心丸,一针镇静剂。
让她觉得“有他兜底”,让她明天上场的时候,能把那个“被爱冲昏头脑的拜金女”人设焊死在身上,不至于临阵脱逃,或者发挥失常。
说白了,这是一个精明的甲方,在用最低的成本,维护乙方的工作状态和心理健康。
跟关心,没有一毛钱关系。
鹿鱼在心里把这笔账算得清清楚楚,透透亮亮。
“行啊,我记住了,”

她的声音重新裹上了那层轻松甜腻的糖衣,对着镜子里那个陌生的自己,笑了一下,
“明天要真有人敢欺负我,我就当场哭给你看。”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然后传来石凯被压低的,像是从胸腔里滚出来的声音。

“别真哭。”
“为什么?”


“妆会花。”
“……”

鹿鱼被这句不解风情的大实话噎得差点翻白眼。
“你说句人话会死?”

石凯那头传来一声极轻极短的笑,像火柴划过砂纸,转瞬即逝。

“那先这样,早点休息。”
“嗯。”

电话挂断。
试衣间里再次恢复了死寂,只有头顶那盏射灯还在敬业地发着光。
鹿鱼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发了足足半分钟的呆。
然后,她低头,视线落在手里那件质感丝滑的藕粉色衬衫上,又抬头看了看镜子里那个妆容有些斑驳,眼神却异常清醒的自己。
够了。
战袍选好了,剧本背熟了,甲方那通意图不明的安抚电话也听完了。
她现在唯一需要做的,就是回家,关机,睡个好觉。
明天,她要以最饱满的精神状态,去闯那座龙潭虎穴。
鹿鱼利落地换回自己的衣服,拎着选好的搭配去前台付了款,指尖划过pos机时没有半分犹豫。
走出商场大门,天已经黑透了。
十一月的夜风像一把没有开刃的刀,贴着皮肤刮过去,带着一股子凉意,吹得她不自觉地缩了缩脖子。
鹿鱼站在商场门口光影交错的台阶上,等叫来的网约车。
她手里提着两个印着烫金logo的购物袋,在夜色里,手机屏幕那点冷光就显得格外扎眼。
鬼使神差地,她点开了通话记录。
屏幕上清晰地显示着。
石凯,通话时长:三分十二秒。
三分钟。
他就为了说那么两句干巴巴的话,专门打了个电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