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轮胎碾过积水的路面,发出持续而黏腻的嘶响。
车子终于驶出盘踞的山区,将最后一道扭曲的隘口甩在身后,眼前豁然开朗,是相对平直宽阔的省道。
雨彻底停了。
世界像是被一只巨手用力搓洗过,干净得近乎失真。
沥青路面湿漉漉的,反射着清晨灰白的天光,亮得有些晃眼。
空气灌进来,是那种近乎奢侈的清新。
浓烈的泥土腥气,混合着草木断茎后溢出的青涩汁液味,还有一种雨后特有的、冷冽的矿物质气息。
这气息本该提神醒脑,此刻却只让石凯感到一种透支后的虚浮。
一夜未眠,加上精神高度紧张和体力消耗,疲倦感如同潮水,一阵阵冲刷着他的意志。
额角细小的伤口已经凝固,但牵扯时仍有隐隐的刺痛。
身上混合着雨水、泥泞、淡淡血腥和硝烟味的衣物紧贴着皮肤,湿冷粘腻。
他摇下车窗,让清冽的晨风灌进来,驱散些许混沌。
目光落在中控台的手机屏幕上。
屏幕沾染了几点泥污,但依旧亮着。
他伸出手,指尖有些僵硬,点了两下,连接上车载蓝牙。
然后,几乎没有犹豫,找到了那个置顶的号码,拨出。
只响了一声就被接起。
鹿鱼“石凯?”
鹿鱼的声音带着无法掩饰的急切和一丝颤音,背景似乎很安静,她应该是在某个独立的房间里。
石凯“嗯,是我。”
他的声音比平时更加沙哑低沉,却有种尘埃落定后的平稳。
石凯“没事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短短一瞬,然后他听到她如释重负般、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那气息里似乎还夹杂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哽咽。
鹿鱼“你受伤了吗?”
她问,语速很快。
石凯“擦破点皮,不碍事。”
他避重就轻,不想让她担心。
石凯“李强救下来了,关键证据也找到了,警方正在全面收网,王明达跑不了了。”
他又简单说了几句现场的情况,略去了最凶险的搏斗细节,只强调结果。
鹿鱼安静地听着,没有追问。
她太了解他,知道有些过程他永远不会细说,但只要他平安,只要他说“没事了”,她就愿意相信。
鹿鱼“你现在在哪儿?回来吗?”
她问,声音柔软下来。
石凯“在路上了。”
他看了一眼导航。
石凯“大概一个半小时后到基地。”
鹿鱼“好。”
她应道,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
鹿鱼“我等你。”
简单的三个字,却像带着温度,熨帖了他紧绷一夜的神经和冰冷的手脚。
石凯“嗯。”
他低低应了一声,结束了通话。
车窗外的景色飞速后退,城市的高楼轮廓在天边逐渐清晰。
阳光越来越盛,驱散了最后一丝夜的阴霾。
道路两旁,早起的人们开始新一天的活动,洒水车播放着单调的音乐驶过,一切平静如常。
仿佛昨夜那场发生在偏远山林里的生死追逐、枪声与火光,只是另一个平行世界里惊心动魄的梦魇。
但手里似乎还残留着猎枪枪托冰冷的触感,耳畔隐约还有霰弹爆开的轰鸣。
以及,李强被抬上担架时,那双浑浊眼睛里最后的微光。
石凯握紧了方向盘。
那不是梦。
那是必须被终结的过去,也是通往崭新未来的、血与火淬炼的桥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