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结束后,浓重的血腥味混着窗外淅淅沥沥的残雨声,缠在医疗点狭小逼仄的里屋。煤油灯的光昏黄微弱,跳荡着映得四壁斑驳的土墙忽明忽暗,屋顶漏下的雨水滴在地面水洼里,发出细碎又单调的嗒嗒声,成了这死寂夜里唯一的声响。
金钟仁因失血过多陷入半昏迷,浑身肌肉依旧绷得死紧,即便失去了大半意识,眉峰也死死拧着,下颌线绷成冷硬的弧线,额角源源不断渗着冷汗,浸透了身下破旧的褥子。
贯穿躯干的枪伤还在隐隐渗血,包扎好的纱布渐渐晕开淡红,剧痛让他时不时无意识地闷哼一声,喉间滚出低沉沙哑的痛吟,却依旧强撑着不肯示弱,连蜷缩都带着孤狼般的桀骜。
霍舟月就守在床边,整整一夜未曾合眼。连日操劳的疲惫早已攀满全身,眼底的青黑比白日更重,眼尾泛着淡淡的红血丝,连指尖都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可动作却始终轻缓又稳当,不敢有半分疏漏。
她蹲在矮凳上,时不时拿起干净的纱布,小心翼翼拭去他额角、颈间的冷汗,指腹触到他滚烫又冰凉的皮肤时,心会莫名一紧——他体温忽高忽低,失血过多的虚弱藏在冷硬的躯壳下,随时都可能陷入休克。
她每隔一刻钟便轻搭他的腕脉,指尖感受着微弱却有力的脉搏,眉头始终微蹙,小声呢喃着自语,声音轻得像羽毛拂过:
心率还是偏慢,得盯着渗血情况……千万不能感染。

偶尔见纱布渗血加重,便屏住呼吸,轻手轻脚拆开重新换药,酒精擦过伤口时,金钟仁身子猛地一颤,无意识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霍舟月立刻放轻力道,温声软语地哄,哪怕知道他半昏着未必能听见:
忍一忍,很快就好,不会疼的。

她守得极尽心,连坐姿都不敢换,生怕稍大的动静惊扰到他,更怕窗外再度传来追杀的枪声。心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后怕,有担忧,还有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软——眼前这人是三角洲闻之色变的毒蝎,是双手染血的帮派掌权人,可此刻,他只是个濒死重伤、连意识都不清醒的伤者。医者仁心早已刻进骨血,她做不到置之不理,更做不到丢下他不管。
中途金钟仁醒过三次,每次都是被剧痛拽回意识,眼皮沉重得掀不开,视线模糊一片,最先入耳的是轻柔的擦拭声,还有她极低的、带着担忧的呼吸声。他费力睁开眼,黑沉沉的眸子先扫过昏暗的屋角,确认没有危险后,目光才缓缓落向床边的人。
霍舟月正俯身凑在他身前,侧脸被昏灯映得柔和,睫毛纤长垂落,眼底没有半分畏惧,只有纯粹的专注与焦灼,指尖轻轻按着他的伤口,连眉头都皱得软软的。他活在法外三角洲的腥风血雨里,见惯了趋炎附势的小人,见惯了为钱财、为势力、为活命谄媚或暗算他的人,所有人靠近他,都带着赤裸裸的目的,唯独她,身处这绝境贫民窟,自身都朝不保夕,却甘愿冒着被帮派追杀的风险,守着他这个人人惧怕的魔头,一夜未眠。
紧绷了十几年的神经,像是被温水漫过,骤然松了一瞬。周身刺骨的戾气、刻进骨血的猜忌与防备,竟在她轻柔的动作里,悄悄敛去了大半。他想开口,喉咙干涩得发疼,连一个字都吐不出,只能静静盯着她的侧脸,黑眸里的冷冽淡了几分,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郁。
夜色渐渐褪去,天边泛起极淡的鱼肚白,残雨终于停了,窗外透进微弱的天光,冲淡了屋内的昏暗。霍舟月实在撑不住了,连日的奔波、手术的紧绷、整夜的值守,让她浑身脱力,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垂,最终再也撑不住,胳膊搭在床沿,脸颊轻轻枕着臂弯,就这么趴在床边睡了过去。
睫毛轻轻颤动,睡梦中依旧蹙着眉,指尖还攥着半块未用完的纱布,唇瓣微张,发出浅淡均匀的呼吸,疲惫到了极致,却依旧带着几分不安的紧绷。
金钟仁这次清醒得彻底,视线清晰地落在她熟睡的模样上。她脸颊沾着淡淡的血污与泥点,唇瓣干裂,原本该是娇养在豪门里的大小姐,如今却满身狼狈,守在他这个亡命之徒身边。昏光与晨光交织,落在她柔软的发顶,衬得她周身都裹着一层干净的暖意,是他在这浊世里,从未见过、也从未拥有过的纯粹。
黑沉的眸底,常年冰封的狠戾尽数消散,一丝极淡、极隐秘的温柔悄然漫开,像寒冰下悄悄涌动的暖流,快得稍纵即逝,却真切地烙在眼底。他浑身剧痛难忍,手臂沉重得抬不起来,却下意识放轻了呼吸,生怕惊扰了她这片刻的安眠。喉结缓缓滚动,沙哑到几乎听不见的气音,在空寂的屋里轻轻响起,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傻姑娘。
在这法外无情的三角洲,他第一次遇见,不问身份、不辨善恶、不顾生死,只一心救他的人。这份猝不及防的温柔与善意,像一颗种子,狠狠砸进他冰冷荒芜的心底,伴着黎明微光,悄悄生了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