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灰原刚到家，外面变下起了雨。雨势越来越大，渐成朦胧一片。

“终于回来了啊。”坐在沙发上看书的江户川抬眼对她笑道：“我好饿……”

“活该。”她吐出两个字，却径直走进厨房，将买的东西放在了冰箱里。

因为视角缘故，江户川将拿东西看得一清二楚。一袋意面。他目光一黯，想起去年在咖啡馆外面看到的画面。茶发少女和金发男子坐在一起，明明是很养眼的场景，他却觉得……十分不协调。

那是她的仇人啊，杀了她的姐姐，还三番四次想要杀了他……尤其是那次行动里，他险些要了她的命啊！她怎么会……江户川心底的疑问始终未消，可他从未问过她。

事实上，他很想知道答案。

已经十一点半。灰原侧头看看床头的表后，起身下床。她赤着脚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窗外雷声轰鸣，紫色闪电豁然劈开沉郁的天空。风携着豆大的雨珠中重砸在玻璃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灰原静静看着窗外的景象，慢慢伸出手按在了玻璃上。满手冰凉。

灰原静静看着玻璃上并不真切的倒影，想起很久很久以前的一天，也是这样的大雨，桌上的意面早就凉透，那个人却还没有回来。那时她也是这样站在窗边等他。

还是会想起这些陈年旧事啊……她嘴角有无奈的笑意。即使正式的告别过，努力地改变过……还是会留下这些后遗症啊……

不过，大概也就这样了吧，死水微澜。还有很多画面一帧一帧地在脑海中闪过。身材发福的老人早就发色如雪，笑起来的时候却像个孩子一样天真。黑发少女明眸皓齿，站在樱花树下对她招手。

昏暗灯光照射下的破旧房间里，两颗子弹相向射出，一颗打在她的腿上，另外一颗……打在他的心脏处。灰原合上双眼，身子缓缓向前倾去。

洗完澡的江户川从浴室出来，用毛巾揉着还带水的头发。走到房间门口时，手搭在门把上，他却没有向下用力。目光直直望向对面紧闭的房门，他忽然有点担心，那家伙是不是又没盖被。发现灰原睡觉时会无意识把被推到一边的坏习惯已经好几年了。

那天她起得晚，他本想拍门叫醒她却意外发现门没锁。推开门，灰原正安详而眠，旁边是一团孤零零的被子。后来他调侃她，幸好那天她穿得严实，否则不就惨啦？

而她笑着威胁回来。“我倒觉得，比较惨的那个会是你呢。”

想起这些，江户川笑着摇摇头，走到了灰原房门前。他轻轻敲了敲门。如果她睡了，一定是听不到的。

“进。”

清冷的声音传来，江户川按下把手，推门走进去。

门的那一边，灰原正站在窗边，右手和额头贴在玻璃上，双眼紧闭。

当闪电划破云霭时，江户川借着那微弱的光芒看见灰原的表情。很平静，可他知道，她一定在想些什么。或许……是那些他未曾涉足过的，她的过去。

“还不睡。”他走近她，皱了皱眉头。她光着脚，没有穿鞋。

“你不也没睡？”灰原睁眼看过来，却发现江户川已经拿着她的拖鞋从床边走过来。

她怔怔看着江户川把鞋放在她脚边，而对方微笑看她。“穿鞋，地板很凉。”

灰原难得迟钝了几秒才穿上鞋，随即就立刻找到状态。“真是越来越贴心了。”

听得她的调戏，江户川只笑了笑。

“……雨可真大啊。”灰原忽然说道。

“是啊。”江户川也看向窗外的滂沱一片。

“很久没下过这么大的雨了。”灰原笑意淡淡。

“我记得你不喜欢雨天。”江户川轻声说。

“是啊……当我知道我姐姐死讯的时候，就下着这样的雨啊……和现在真像。”

那天晚上，有倾盆的大雨，有凉透的意面，有晚归的故人，有惊心的言语。那天晚上，有歇斯底里的挣扎，有心字成灰的平静，有针锋相对的争吵，有擦肩而过的默然。

那天晚上……是她背叛的开始，也是她下一个故事的开始。她想着，长舒一口气。一旦有了引线便根本无法停止地回忆，灰原没有办法控制自己。

“灰原……你……”

“那天，Gin亲口告诉我，姐姐死了。”她笑容冰冷。

“我知道,是他干的。他也没有否认。”

听她主动提起这个名字，江户川犹豫一下，还是问出口。“你和Gin……”

“嗯？”

“我上次看到，你和他在咖啡馆里。”

灰原一怔。他看到了？

“……你和他，不是纯粹的仇敌关系吧。”他试探开口。

“我和Gin……”灰原笑了一下，从嘴角一点一点荡开的笑容让江户川看得一怔。

“我和他也曾像你和我这样，相伴了十年。我学做意面，就是因为他。”

江户川想起去年在博士家垃圾桶里偶然发现的意面。大概……也就是那个时候，起了疑心吧。怀疑她的过去里，有过一个人，曾让她倾心相待。

“可是姐姐……我不能饶恕他。”

她转了个身，倚在了玻璃窗上，任由玻璃携带者的凉意侵入皮肤。

“那年，我对着他的心口开了三枪……可他只是打伤了我的腿。”

那年，她手中乌黑的枪口对准那个男人。她说——我们之间，总该有个了结的。她对准他的心脏，他亦然。可他被射中心脏，她只是擦伤了面颊。那时候，那个男人低声说——我以为你不会对准那里。

他怎么会想不到呢……他早该料到啊……是他杀了姐姐啊！

如果不是赤井秀一的忽然出现，Gin最后一枪也应该是打中她的左胸口吧，而不是仅仅打伤了她的腿。

沉默良久，江户川闷声说：“你没有告诉过我……”

“这件事在当时对你来说大概没什么意义，在那之后，我们都认为他死了不是吗？后来贝尔摩德对我开的那几枪，不过是为了Gin而报复罢了。”

“你还恨他吗？”他问。后面还有半句话，他不敢问出口。

“……很奇怪。”灰原垂眸。“刚知道他活着的时候，我很震惊，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但是见到他的时候，我什么感觉都没有……就像是一个许多年未见的不熟悉的朋友，什么……都没有。”她声音轻轻。

江户川叹气。“可你还是会想起他。”

“我是个恋旧的人，江户川。”她忽然睁眼看向他，眼中有万丈星芒。

“有些习惯用十年养成，可是用十年却戒不掉。冰箱里的意面……不就是证据？不过……我在努力。”她声音有些沙哑。

江户川知道她心中的酸楚。

“我知道。”

江户川忽然把她拥在怀中。灰原下意识直起身，却正让江户川双手从她背后环住。

“有我在……会让你完完全全戒掉这些不好的过去。”他低声说着，每一个字都带有神奇的魔力，让灰原动弹不得。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伸出手回拥他，轻启朱唇，语中带笑。“那再好不过了。”

缺席（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