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碗见底,暖意从胃里蔓延至四肢百骸。陈小小放下勺子,抬眼时,正对上杨母温和的目光。老人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妈,您试试旗袍吧,看合不合身。”陈小小起身,打开锦盒。
墨绿色的绸缎在灯光下流淌着温润的光泽。杨母眼睛一亮,接过衣服细细摩挲:“哎呀,这料子好,花样也雅致。小小,你有心了。”
“您喜欢就好。”陈小小帮婆婆展开旗袍,轻声说,“师傅说,腰身这儿收了两分,袖口的花样是照着您年轻时常穿的那件改良的。”
杨母的手顿了顿,抬眼看向陈小小,眼圈又红了:“你还记得……”
“记得。”陈小小垂眸,声音很轻,“您第一次见我时,穿的就是那样的款式,豆青色,绣着玉兰。”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她第一次以杨烁女朋友的身份上门,紧张得手心冒汗。杨母就穿了件豆青色的改良旗袍,绣着素雅的玉兰,笑着拉她的手说“别怕,就当回自己家”。那份温暖,她一直记得。
杨母背过身去,悄悄抹了抹眼角,再转回来时又是慈祥的笑:“试试,妈这就试试。”
趁着婆婆试衣服的工夫,陈小小转向沙发。欣欣已经困得眼皮打架,小脑袋一点一点的,却还强撑着不肯睡。浩泽倒是坐得端正,但眼神也有些涣散。
“宝贝们,该睡觉了。”陈小小走过去,摸了摸两个孩子的头。
“妈妈……”欣欣迷迷糊糊地往她怀里钻,“你陪我睡好不好?”
陈小小心里一酸,抬头看了眼墙上的钟——十点半了。她搂着女儿软软的身子,柔声说:“好,妈妈陪你们。”
浩泽虽然没说话,但也悄悄往她身边靠了靠。
陈小小一手牵着欣欣,一手搂着浩泽的肩膀,带着他们往儿童房走。经过厨房门口时,她余光瞥见杨烁站在洗碗池前,水龙头开得很小,他正低头冲洗那只汤碗。暖黄的灯光打在他侧脸上,下颌线绷得很紧。
她收回目光,带着孩子们进了房间。
儿童房还保持着三年前的样子。天蓝色的墙壁,星星月亮的夜灯,两张并排的小床。欣欣的床上堆满了毛绒玩具,浩泽的书桌上整齐地码着课本和模型。
熟悉的陈设让陈小小的呼吸滞了滞。她定了定神,先帮欣欣换睡衣。小姑娘已经困得东倒西歪,却还强撑着精神,小声嘟囔:“妈妈,你这次能多住几天吗?”
陈小小给她系扣子的手顿了顿:“妈妈这次回来,主要是给奶奶过生日。等奶奶生日过完……”
“可是我想你多住几天。”欣欣搂住她的脖子,声音带了哭腔,“爸爸说你工作忙,可是……可是我好久没听你讲故事了。”
浩泽站在一旁,低着头,手指揪着衣角,没说话。
陈小小把女儿抱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妈妈答应你,这几天都陪着你们,好不好?等周末,带你们去游乐园。”
“真的?”欣欣从她怀里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
“真的。”陈小小亲了亲女儿的额头,又看向儿子,“浩泽也去,好不好?”
浩泽用力点头,小脸上终于露出点笑意。
等把欣欣哄睡,已经快十一点了。小姑娘紧紧攥着妈妈的衣角,睡着了也不肯松手。陈小小轻轻掰开她的小手,给她掖好被角,又走到浩泽床边。
男孩还没睡,睁着眼睛看她。
“怎么还不睡?”陈小小在床边坐下,摸了摸他的头发。
“妈,”浩泽的声音很小,带着犹豫,“你和爸爸……是不是真的要分开了?”
陈小小的心脏像被什么攥紧了。她看着儿子稚嫩却早熟的脸,喉咙发堵,好一会儿才找回声音:“浩泽,爸爸妈妈之间……有些事需要时间想清楚。但无论怎么样,我们都爱你和妹妹,永远不会变。”
这是她能给出的、最诚实的回答。她不愿欺骗孩子,却也说不出那些冰冷的现实。
浩泽沉默了很久,才低声说:“我知道。爸爸说,大人有大人的难处。”他顿了顿,声音更小了,“可是……我想我们四个人在一起。”
陈小小俯身,在儿子额头上轻轻印下一个吻:“睡吧,宝贝。妈妈在这儿。”
等浩泽也闭上眼睛,呼吸变得均匀绵长,陈小小又在床边坐了很久。夜灯柔和的光晕里,两个孩子熟睡的脸庞显得格外安宁。她看了很久,才轻轻起身,替他们关掉夜灯,只留一盏小壁灯。
走出儿童房,客厅里只剩下杨母。老人已经换回了家常衣服,那件墨绿色的旗袍被仔细叠好,放在沙发上。她正戴着老花镜看相册,听到动静抬起头。
“都睡了?”
“嗯。”陈小小点头,目光落在相册上。那是本老相册,翻开的那页,是她和杨烁的婚纱照。照片里,她穿着洁白的婚纱,杨烁一身军装,两人对着镜头笑,眼里都是光。
杨母合上相册,摘下老花镜,叹了口气:“小小,今晚就住这儿吧。你的房间……妈每天都打扫,很干净。”
陈小小心里涌起一股热流,又迅速被酸涩取代。她摇了摇头,声音很轻:“妈,我还是回去吧。酒店已经订好了,离这儿不远。”
“小小……”杨母还想说什么,陈小小已经拎起了放在玄关的行李箱。
“明天一早我就过来,陪您去酒店布置寿宴。”她弯下腰,抱了抱老人,“妈,生日快乐。衣服您穿着真好看。”
杨母红了眼眶,用力回抱住她,许久才松开:“你这孩子……路上小心,到了给妈发个信息。”
“好。”陈小小直起身,最后看了眼这个曾经属于她的家——温暖的灯光,熟悉的陈设,沙发上叠好的旗袍,还有老人殷切而不舍的目光。
她转身,轻轻拉开防盗门。
走廊的声控灯应声亮起。陈小小拖着行李箱走进电梯,按下“1”楼。电梯门缓缓合上,将屋里温暖的光隔绝在外。
就在电梯门即将完全关闭的刹那,她听到急促的脚步声从屋里传来,还有杨母压低了声音的嗔怪:“杨烁!你倒是说句话啊!”
电梯下行。
陈小小靠着冰冷的厢壁,闭上了眼睛。
而此刻的楼上,杨烁站在玄关,身上还系着围裙,手里拿着擦了一半的碗。他看着紧闭的防盗门,喉结剧烈地滚动了几下,却最终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杨母重重地叹了口气,走回客厅,拿起沙发上的相册,指着照片上笑容灿烂的两人,声音里满是恨铁不成钢:“你啊你,就是作的!当初妈就不该让你小姨介绍你们认识。小小多好一知书达理的姑娘,温柔,孝顺,对孩子们更是没得说。可你呢?啊?”
杨烁站在原地,像一尊沉默的雕塑。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
“是,你是军人,你忙,你心里装着国家大事。可家呢?老婆孩子就不是事了?”杨母越说越气,声音也高了些,“小小那孩子,受了多少委屈,跟你抱怨过一句吗?她爸生病住院那会儿,你在哪儿?她在医院和公司两头跑,还得照顾两个孩子,你问过一句吗?”
“妈……”杨烁终于开口,声音沙哑。
“别叫我妈!”杨母把相册往茶几上一拍,“我就没见过你这么轴的!认死理,觉得报喜不报忧就是对她好,觉得什么事自己扛着就是爷们儿。可你想过没有,小小要的是什么?她要的是你把她当自己人,是苦是乐一起担着!不是把你当个摆设,有事自己扛!”
杨烁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下颌线绷得死紧。他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握成了拳。
“是,后来她是提了离婚。”杨母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疲惫和痛心,“可那是攒了多少失望,才开的口?你倒好,问都不问一句,签字签得那叫一个痛快!杨烁,我是你妈,我看着都寒心!”
客厅里安静下来,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杨母抹了抹眼角,重新拿起那件墨绿色的旗袍,手指轻轻抚过光滑的绸面。
“小小今天回来,给孩子买礼物,给我这老太婆做衣服,一口一个‘妈’地叫着。可你看看她看你的眼神……”老人抬起头,看着儿子,眼里满是心疼和无奈,“疏远,客气,就跟对个陌生人似的。杨烁,你心里就不疼吗?”
杨烁的喉结又滚动了一下。他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有血丝,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疼。”
“疼有什么用?”杨母把旗袍小心叠好,站起身,“活该你打单身!我也不管你了,随你去。但你别忘了,两个孩子还小,他们需要一个完整的家。小小那孩子心里还有这个家,还有你,我看得出来。你要是再这么轴下去……”
她没有说完,只是摇了摇头,抱着旗袍往自己房间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背对着儿子,声音苍老而疲惫:
“明天我生日,小小会来。该说什么,该做什么,你自己想清楚。妈老了,陪不了你们一辈子。这个家是散是合,在你自己。”
房门轻轻关上。
客厅里只剩下杨烁一个人。他站在原地,许久没有动。墙上婚纱照里的两个人,还在对着他笑,眼里都是对幸福的憧憬。
他慢慢走到沙发旁,拿起那本老相册。一页页翻过去——婚礼,蜜月,浩泽出生,欣欣百天,全家福……照片里的笑容越来越少,她的眼神越来越疲惫,而他,总是缺席。
最后一张全家福,是三年前拍的。那时他们已经决定分开,但在孩子们面前,还是努力维持着表面的和谐。照片上,四个人都在笑,可那笑容,怎么看都透着勉强。
杨烁的手指抚过照片上陈小小的脸。灯光下,他低下头,额头顶着冰凉的茶几边缘,肩膀几不可察地颤抖起来。
夜很深了。家属院里最后一盏灯也熄灭了。只有这扇窗里,还亮着一点微弱的光,和一个被悔恨和无力吞噬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