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妙妙是被钱三一系鞋带的声音吵醒的。
“几点了?”她眯着眼摸手机。
“七点半。”钱三一抬头,“野餐取消。”
妙妙腾地坐起来:“为什么!”
“因为有人昨晚在日记本上画鸽子画到十二点,今天起不来。”
“我起来了!”妙妙掀开被子,头发乱成一团,“你看,完全清醒。”
钱三一看着她:“你睡衣扣子系错了。”
妙妙低头——第三颗扣进了第四颗的洞。她一边重新系一边嘟囔:“这是时尚。”
“巴黎时尚。”钱三一帮她整理领子,“早餐想吃什么?”
“法棍。”
“昨天不是嫌硬?”
“昨天是昨天。”妙妙终于把自己收拾利索,“今天是今天,我今天有一颗想吃法棍的心。”
钱三一想了想:“那你的心昨天想吃什么?”
“可颂。”妙妙理直气壮,“我的心每天换一个口味。”
去面包店的路上,妙妙忽然停下来。
“怎么了?”
“三一,你看。”妙妙指着街角——一只鸽子站在报刊亭顶上,脚上缠着一截红色的细绳。
钱三一眯眼看了一会儿:“可能是在哪儿缠上的。”
“它能解开吗?”
“不知道。”
妙妙站着没动。钱三一叹口气,走进报刊亭,跟老板比划了几句。出来时,手里多了块面包。
“用这个引它下来?”妙妙接过面包。
“嗯。你喂,我抓。”
计划很简单,执行起来却很波折。鸽子对面包很感兴趣,但对钱三一的手很警惕。每次他靠近,它就扑棱棱飞到更高的地方。
“它是不是知道你要抓它?”妙妙问。
“鸽子智商相当于三岁小孩。”钱三一盯着鸽子,“三岁小孩能看懂人的意图。”
“那怎么办?”
钱三一想了想,把外套脱下来:“你继续喂,我绕到后面。”
十分钟后,鸽子终于被成功“逮捕”。钱三一捏着它,妙妙小心翼翼地解绳子。红线缠得很紧,鸽子的脚有点肿。
“轻点轻点。”妙妙手都在抖。
“已经最轻了。”钱三一保持不动,“解不开就剪断。”
“没带剪刀。”
“用牙咬。”
妙妙看看鸽子,看看红线,一低头咬了上去。鸽子咕咕叫了两声,翅膀扑腾。
“好了好了!”妙妙举起红线,“解开了!”
钱三一松开手,鸽子扑棱棱飞上屋顶,抖抖羽毛,低头看看自己的脚,然后朝妙妙叫了几声。
“它在说什么?”
“骂你。”钱三一接过红线,“顺便说谢谢。”
妙妙抬头看着鸽子:“不客气。”
野餐最终在快中午的时候开始。铁塔下面的草坪上坐满了人,好不容易找到一块空地。钱三一铺开毯子,妙妙开始往外掏东西——法棍、奶酪、火腿、草莓、一小盒沙拉,还有保温杯装的热巧克力。
“你这个杯子……”钱三一看着那个印着“江州大学百年校庆”的保温杯。
“怎么了?”
“在巴黎,铁塔下面,用这个。”
妙妙低头看看杯子,又看看他:“有意见?”
“不敢。”钱三一接过杯子,倒出热巧克力,“只是觉得很有你风格。”
“我的风格怎么了?”
“把全世界都变成江州。”钱三一把杯子递给她,“哪里都是你家。”
妙妙愣了愣,笑起来:“这是夸我还是损我?”
“夸你。”钱三一掰了块法棍递过去,“吃吧。”
草坪上有人弹吉他,是首法国老歌。妙妙靠着钱三一的肩膀,咬着法棍,看鸽子在不远处踱步。
“三一。”
“嗯?”
“你说那只被救的鸽子,现在在干嘛?”
钱三一扫视一圈:“左前方十米,那只灰的。”
妙妙定睛一看——还真是。那只鸽子站在草坪边缘,正用嘴梳理羽毛。
“它认出我们了?”
“可能。”钱三一喝了口热巧克力,“也可能只是觉得这里有好吃的。”
妙妙掰了块面包扔过去。鸽子抬头看看,慢悠悠走过来,在离他们一米远的地方停下,啄了两口,又抬头看妙妙。
“它在等什么?”
“等你再扔。”钱三一拿出手机录像,“它被你惯坏了。”
妙妙又扔了一块,这次鸽子直接走到毯子边上。妙妙伸手,它没躲。
“三一!它让我摸了!”
“嗯,我看到了。”
“你快摸!”
钱三一伸手,鸽子立刻后退两步。钱三一僵住。
妙妙笑得直不起腰:“它嫌弃你。”
“它记仇。”钱三一收回手,“早上抓它的是我。”
“那你跟它道歉。”
钱三一看着鸽子,沉默两秒:“对不起。”
鸽子歪歪头,叫了一声。
“它说什么?”
“原谅你了。”妙妙替鸽子回答,“但下次抓它之前要先问。”
“怎么问?”
妙妙想了想,对着鸽子认真道:“鸽子先生,请问我们可以帮你解绳子吗?”
鸽子低头继续吃面包,没理她。
“它说不行。”钱三一分析,“说明它还在生气。”
“那怎么办?”
“再喂一块面包。”
下午三点,他们收拾东西准备离开。那只灰鸽子还在不远处,看到妙妙站起来,咕咕叫了两声。
“它在告别。”妙妙说。
“也可能是要小费。”钱三一拎起毯子,“你给不给?”
妙妙想了想,从包里翻出最后一块面包,掰碎了撒在草地上。鸽子飞过来,埋头啄食。
妙妙蹲下来,轻声说:“下次脚被缠住,要找人类帮忙,知道吗?”
鸽子没抬头。
“它知道了。”钱三一朝她伸手,“走吧。”
走出一段距离,妙妙回头——鸽子还站在原地,看着他们。
“三一,你说我们还会见到它吗?”
“巴黎这么大——”
“你会说会的。”
钱三一沉默一秒:“会的。”
妙妙笑了,挽住他胳膊:“我就知道。”
回酒店的路上,经过一家纪念品店。妙妙忽然停住,盯着橱窗。
钱三一顺着她视线看过去——橱窗里摆着一排毛绒鸽子,灰的白的,脖子上系着小红绳。
“想要?”
妙妙点头。
五分钟后,她抱着个灰鸽子出来,得意洋洋:“我给它取名叫小灰。”
“小灰。”钱三一重复,“江州动物园给猴子起名的水平。”
“那你起一个。”
钱三一看着毛绒鸽子:“皮埃尔。”
“为什么?”
“今天早上救的那只,有点像他。”钱三一顿了顿,“尤其是那个眼神,看我的时候。”
妙妙笑出声:“皮埃尔教授知道你这么说他吗?”
“不知道。”钱三一接过毛绒鸽子看了看,“但他应该会高兴。”
晚上,妙妙把毛绒鸽子放在床头,和那只没定种的甲虫盒子摆在一起。钱三一洗完澡出来,看到这个组合,沉默了三秒。
“你知道这两个东西放在一起,像什么吗?”
“像什么?”
“像你。”钱三一擦着头发,“一半浪漫,一半科学。”
妙妙想了想:“那中间缺了什么?”
钱三一掀开被子躺进去:“缺一个我,把两边连起来。”
妙妙翻身压住他:“钱三一,你今天第几次超标了?”
“第三次。”钱三一认真计算,“早上解绳子的时候一次,野餐的时候一次,现在一次。”
“那怎么办?”
“继续超标。”钱三一搂住她,“反正你也喜欢。”
妙妙把脸埋在他肩膀上,闷闷地笑。
窗外,不知道哪只鸽子咕咕叫了两声。妙妙抬头:“小灰来看我们了。”
“你怎么知道是它?”
“感觉。”
钱三一没反驳,只是把她圈得更紧了些。
黑暗中,妙妙忽然说:“三一。”
“嗯?”
“你说鸽子睡觉的时候,会不会做梦?”
“应该会。”
“梦见什么?”
钱三一想了想:“梦见有人类帮它们解绳子,还喂面包。”
妙妙满意了,闭上眼睛。
过了很久,钱三一轻声说:“晚安,林喂鸽。”
妙妙迷迷糊糊应了一声:“晚安,钱喂我。”
窗外,月光照着巴黎的屋顶。鸽子们在梦里咕咕叫着,也许真的在梦见一个头发乱糟糟的女孩,和那个总跟在后面的男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