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在主干道上缓缓挪动,早高峰的车流像一条凝固的长河。江天昊刚挂断一个催货的电话,手机又震了起来,屏幕上跳动着“妙妙”两个字。
他按下接听,开启了免提。林妙妙的声音带着印刷厂特有的油墨味传了出来:“天昊,样稿你看过了吗?那个烫金的字体是不是有点太亮了?还有,宾客名单你那边核对得怎么样了?刚才我妈打电话说人数可能还要涨……”
“停停停!”江天昊捏了捏眉心,哭笑不得,“大姐,你能不能让我喘口气?样稿我看过了,字体没问题,亮一点喜庆。至于人数,刚才在办公室我都听说了,破万是肯定的。你现在的任务就是试婚纱、做美容,别的事儿有我和爸妈呢。”
安丽丽听着女儿在那头絮絮叨叨,忍不住凑近手机:“妙妙,听你天昊哥的。你爸和我都在车上呢,名单我们已经记下了。你专心忙你的,别操心家里。”
“妈,我知道。”妙妙的声音软了下来,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我就是有点慌。一万多人啊,我连大学同学的名字都快认不全了,到时候认错了人怎么办?”
钱钰鲲稳稳地握着方向盘,从后视镜里扫了一眼手机屏幕亮起的光:“认错就认错,都是亲戚朋友,没人笑话你。你只要站在台上,大家就知道是你林妙妙嫁人了,跑不了的。”
这话把车里的人都逗笑了,连后座睡得迷迷糊糊的果果都跟着哼唧了一声。
“对了,天昊哥,”妙妙忽然想起什么,“刚才三一说,婚礼那天他想给爷爷奶奶一个惊喜,好像是要放个什么视频?你知道这事吗?”
江天昊眼神闪烁了一下,避重就轻地答道:“他倒是跟我提过一嘴,说是要把你们从小到大的照片做个集锦。具体的我也没细问,估计是想煽情一把吧。你就等着看吧,肯定能让你哭得妆都花掉。”
“你就贫吧!”妙妙在那头笑骂了一句,随即又叮嘱道,“那你们忙吧,我和三一还得去选伴手礼的盒子。挂了啊。”
电话挂断,车厢里恢复了安静,只剩下引擎的低鸣。江天昊把手机扔回中控台,长长地吐了口气,像是卸下了一千斤的担子。
“这俩孩子,平时在单位雷厉风行的,一到这事儿上,还是跟小孩似的。”安丽丽摇摇头,眼里满是宠溺。
“那是好事儿。”钱钰鲲缓缓变道,驶向通往钱宅的老路,“说明他们心里重视,也说明他们信任咱们,知道天塌下来有咱们顶着。”
车子拐进一条僻静的梧桐道,两旁的老洋房在树影下若隐若现。钱宅就在路的尽头。还没到门口,就看见钱老爷子和钱老太太已经站在院子里等着了。
江天昊停好车,正要去开后座的门,糖糖和果果已经醒了,扒着车窗玻璃,看见太爷爷太奶奶,兴奋地拍着窗户:“奶!爷!”
安丽丽和钱钰鲲率先下车,迎向两位老人。江天昊则从后备箱里搬出几个礼盒,都是刚才唐元明那儿带回来的点心,又顺手拎起了两个小家伙。
“爷爷,奶奶。”江天昊喊了一声,把点心递过去,“这是元明姨夫那边的特产,给您二老尝尝。”
钱老爷子穿着一身中山装,精神矍铄,接过东西,目光却落在了糖糖和果果身上。他伸出布满老年斑的手,轻轻摸了摸果果的头:“哎,好,回来就好。这阵子,家里总算有点人气了。”
钱老太太更是激动,拉着安丽丽的手,眼眶发红:“回来就好,回来就好。这房子空了大半年了,冷冷清清的,现在总算热闹了。晚上想吃什么?奶奶给你们做。”
“奶奶,您别忙活了,”江天昊连忙道,“今晚咱们就在家里吃个便饭,主要是过来跟您二老报个信。婚礼的事儿,定下来了,就在精英中学,时间就定在下个月的第一个周六。”
“精英中学?”钱老爷子愣了一下,随即抚掌大笑,“好!好地方!我和你奶奶就是在那儿认识的,当年我也是在那儿追的她!没想到隔了这么多年,重孙子结婚又回去了!好啊,好啊!”
老人家的情绪一下子被点燃,拉着钱钰鲲开始絮叨当年的往事。安丽丽和钱老太太则忙着清点晚上要买的菜,厨房里很快传来了欢声笑语。
江天昊把糖糖和果果放在地毯上玩积木,自己则走到院子角落,拨通了一个加密电话。
“喂,是我。婚礼现场的安保预案,我刚才又改了一版。重点区域在礼堂后门和停车场,一定要留出足够的应急通道。另外,贵宾席的座位表重新排一下,把老赵和唐老师的位置安排在正中间,他们是我们三一和妙妙的恩师。”
他压低声音,语速极快,眼神锐利得像换了个人:“还有,那个陈小小那边,你盯紧点。她带着孩子回国,肯定会来。我不希望现场出任何岔子,哪怕是她亲妹妹的婚礼,也要守规矩。听明白了吗?”
挂断电话,江天昊深吸一口气,转过身,脸上又挂起了那副憨厚又温暖的笑容。他走进屋里,看见糖糖正笨拙地给太奶奶递纸巾,果果则依偎在钱老爷子怀里,听他讲着那些古老的故事。
夕阳的余晖洒满庭院,将这一大家子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这一场婚礼,不仅仅是一场仪式,更是一次家族力量的集结。 有人在台前欢笑,有人在幕后护航。江天昊看着眼前这一幕,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下了一半。他知道,只要这一家人拧成一股绳,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也能安然度过。
别墅的大门被推开,屋内的灯光倾泻而出,暖融融地铺在台阶上。安丽丽牵着糖糖和果果,身后跟着提着大包小包的钱钰鲲,刚踏进玄关,就闻到了从厨房飘来的浓郁汤味。
“亲家,亲家母,我们回来了。”安丽丽一边换鞋,一边朝屋里喊道。
王胜男正系着围裙从厨房出来,手里还拿着汤勺,闻声连忙迎上来:“回来啦?哟,这两个小宝贝这是怎么了?”她蹲下身,发现糖糖的眼睛红红的,像刚哭过。
果果扁着嘴,小手紧紧抓着安丽丽的裤腿,小声嘟囔:“想,姨爸爸……”
“哎哟,我的小祖宗们,”王胜男赶紧把两个孩子揽过来,心疼地拍拍他们的背,“姨爸爸去店里忙了,晚上就回来陪你们玩。来,姥姥给你们炖了玉米排骨汤,香着呢,喝完就不想他了,好不好?”
糖糖吸了吸鼻子,点了点头。安丽丽把东西放下,疲惫地坐在沙发上,揉了揉酸痛的肩膀:“这一趟跑下来,我这老骨头都要散架了。不过事儿都办妥了,婚礼定在下个月第一个周六,就在精英中学。”
王胜男正要说话,素菊也从楼上走了下来,手里拿着几件刚烘干的小衣服:“回来了?元明那边都顺利吧?小美接回来了吗?”
“顺利,都顺利。”钱钰鲲接过话,把保温箱里的卤味拿出来分装,“元明和珊珊忙得很,连口水都没顾上喝。这是天昊刚送去的,让咱们尝尝。小美下午就回来了,亲家母在那边盯着呢,让咱们晚上都过去吃饭,顺便把人数再核一遍。”
林大为点点头,接过安丽丽递来的水杯,神色有些复杂:“亲家,你说小小那边……婚礼当天,我们要不要也给她留个位置?毕竟是亲姐妹。”
空气骤然安静了一瞬。糖糖和果果似乎感受到了气氛的变化,停止了打闹,睁着大眼睛看着大人们。
安丽丽叹了口气,看向王胜男。王胜男正拿着玩具逗孩子,闻言动作顿了顿,语气淡淡却坚定:“留位置是肯定要留的。不管怎么说,她是妙妙的亲二姐,是糖糖果果的亲姨妈。席位表上,把她安排在咱们这一桌就行。”
她顿了顿,把糖糖抱到腿上,眼神里透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但是,丑话说在前头。婚礼当天,她要是敢带之傲那一家子来闹事,或者当众说什么不该说的话,我这个当妈的,第一个不答应。咱们这万家灯火的热闹,容不得半点乌烟瘴气。”
钱钰鲲在一旁补充道:“天昊已经安排人盯着了,不会有事的。亲家母放心,咱们只要大大方方地把场面撑起来,就是对她最大的包容。”
王胜男这才脸色缓和了些,低头亲了亲糖糖的小脸蛋:“咱们糖糖的姨妈,肯定是个大美人儿,对不对?到时候阿姨肯定打扮得漂漂亮亮的来,咱们可不能给人家丢脸,知道吗?”
糖糖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想起了什么,掰着手指头数:“姨,花花,吃鸡……”
一句话把大家都逗笑了,刚才那点凝重的气氛瞬间烟消云散。
“对,吃鸡,吃大鸡腿!”王胜男笑着站起来,重新系紧围裙,“你们先歇着,我去把汤再煨一会儿。今晚咱们早点过去钱宅,人多热闹。”
厨房里又传来了锅铲碰撞的声响,蒸汽升腾。安丽丽看着王胜男忙碌的背影,心里那块石头总算是落了地。她知道,无论前方有多少未知的波澜,只要这一大家子人还愿意围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就没有过不去的坎。
午后的阳光斜斜地洒在客厅地毯上,糖糖和果果这一觉睡得格外沉,直到被窗外的鸟鸣声唤醒。两个小家伙揉着惺忪的睡眼,刚坐起来就被安丽丽和裴音一人一个抱起来,洗了脸,换了身干净漂亮的衣裳。
“走,宝宝们,咱们去看太爷爷太奶奶喽。”安丽丽给果果整理着小裙子,语气轻快。
糖糖一听,立马精神了,挥舞着小手:“看,奶,爷!”
王胜男早就准备好了水果和补品,塞了满满两大袋递给钱钰鲲:“去吧,晚上在那边吃饭,让你爸多陪老爷子说说话。这阵子他念叨得厉害,就盼着这一大家子团圆呢。”
车子再次驶向钱宅。这次车厢里少了江天昊的电话忙音,多了几分温馨的安宁。糖糖和果果坐在安全座椅上,手里攥着王胜男给的棒棒糖,安安静静地看着窗外飞逝的风景。
到了钱宅门口,还没等摁门铃,院门就从里面打开了。钱老爷子穿着一身藏青色的褂子,手里拄着拐杖,早已等候多时。钱老太太则站在台阶上,不停地往路口张望。
“来了!来了!”钱老太太看见车子,激动地朝屋里喊了一声,快步走下台阶。
车刚停稳,糖糖和果果就迫不及待地要下车。钱钰鲲刚把他们抱出来,两个小家伙就挣脱了他的怀抱,迈着小短腿跌跌撞撞地扑向两位老人。
“太奶……奶!”糖糖口齿清晰地喊着,一头扎进钱老太太怀里。
果果则抱住了钱老爷子的腿,仰着小脸喊:“太,爷!”
钱老爷子身子一颤,那双饱经沧桑的眼睛瞬间就红了。他颤巍巍地弯下腰,用布满褶皱的大手轻轻抚摸着果果的头,声音哽咽:“哎,哎!好孩子,好孩子……太爷爷在呢,太爷爷在呢。”
钱老太太更是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她紧紧搂着糖糖,又想去牵果果的手,嘴里反复念叨着:“回来就好,回来就好……看看这小脸,瘦了,肯定是在国外没好好吃饭。太奶奶今晚给你们做红烧肉,炖得烂烂的,咱们糖糖果果一人一大碗。”
“太奶奶不哭,”糖糖伸出小胖手,笨拙地给钱老太太擦眼泪,“糖糖,吃肉肉。”
一句话,把钱老太太逗得破涕为笑,又惹得旁边的大人眼眶发热。
钱老爷子拉着果果的小手,指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语气里满是感慨:“你们看,这树还是当年我亲手栽的。那时候你爸爸还小,也在树下跑。一转眼,这树都这么粗了,我也有了这么乖的重孙女。”
安丽丽站在一旁,看着这隔代亲的温情一幕,心里五味杂陈。那些关于婚礼、关于陈小小、关于未来的纷扰,在这一刻似乎都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血脉的延续,就是这样一种神奇的力量。 它能让严厉的老人变得柔软,能让冰冷的房子变成家,也能让所有漂泊的心,在这一刻找到最坚实的落脚点。
钱钰鲲走上前,扶住父亲的胳膊:“爸,进屋吧,外面风大。晚上咱们把唐老师和赵老师也请过来,人多热闹。”
“对,热闹,一定要热闹!”钱老爷子连连点头,牵着果果的手,一步步往屋里走,“咱们钱家,好久没有这么热闹过了。”
夕阳西下,钱宅的院子里,老槐树的叶子在风中沙沙作响,仿佛在低声诉说着这个家族绵延不绝的故事。而故事里,最动人的篇章,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