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的光年10

飞机进入平流层后，光线变得刺眼。妙妙拉下遮光板，机舱内陷入柔和的昏暗。糖糖在她怀里睡得很沉，小拳头松松地握着，睫毛在眼睑投下浅淡的阴影。果果也睡着了，头靠在安丽丽肩上，那本昆虫观察册子还抱在怀里。

“喝点水。”钱三一拧开一瓶矿泉水，递到她面前。塑料瓶在机舱加压的环境下发出轻微的咔嚓声。

妙妙接过来，抿了一小口。水是温的，有股淡淡的塑料味。她看着钱三一，他眼下有淡淡的青黑，是昨晚收拾行李到凌晨留下的痕迹。“你也睡会儿。”她轻声说。

“睡不着。”他靠向椅背，目光落在前排座椅背袋里露出的航空杂志一角，“在想婚礼的事。观星台的电路老化了，得找电工重新布线，还要确保不影响萤火虫的栖息地。”

“我爸说他已经联系了湿地公园管理处，用太阳能电池板和蓄电池组。”妙妙从随身的帆布包里掏出个笔记本，翻开，里面是她父亲工整的字迹，画着电路图和光照强度分布图，“他说这是退休后学的新技能，正好用上。”

钱三一接过笔记本，借着阅读灯的光细细看那些图纸。线路走向避开了水源和主要植被区，电池板的位置选在树冠间隙，既保证采光又不破坏景观。“你爸……”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笑意，“比我们想得周到。”

“那当然。”王胜男从前排回过头，压低声音，语气里是藏不住的小得意，“你们不在的这些年，他可没闲着。天文台的老设备都让他修了一遍，还给每个望远镜写了使用手册，说是等糖糖果果长大了教她们用。”

安丽丽轻轻调整了下姿势，让果果睡得更舒服些，闻言轻声问：“亲家公一直一个人守着天文台？”

“也不是一个人。”林大为也转过头，航空杂志在他手里卷成了筒状，“老钱——三一他爸，隔三差五会上去。两个老头子，一个看星星，一个看虫子，倒是能说到一块儿去。”

这话说得平淡，却让妙妙和钱三一对视了一眼。他们都记得，八年前离开江州时，两位父亲之间的气氛还带着某种礼貌的疏离。时间这条河，不仅冲刷着远行的人，也悄无声息地改变着留守的岸。

“对了，”安丽丽从手提包里取出个平板电脑，解锁，点开一个相册，“出发前，我去了趟老宅。三一爸爸让我把这些拍下来，带给你看。”

屏幕上是熟悉的场景：钱家的书房，但和记忆里不同了。原本严肃的红木书柜旁，多了个白色的标本陈列架，上面整齐排列着玻璃标本盒，每个盒子里都是一种江州常见的昆虫，旁边贴着工整的标签，标注着学名、采集日期和地点。

“这是……”妙妙凑近看，手指划过屏幕。

“你爸帮着整理的。”安丽丽滑动照片，下一张是两个老人的背影，并肩站在天文台的露台上，一个指着夜空，一个举着望远镜，“他们说，等你们回来了，要带糖糖果果认识江州的星星和虫子。一个教认星座，一个教认甲虫。”

照片拍得有些模糊，大约是傍晚时分，天边还残留着晚霞的余烬，两个父亲的背影在渐暗的天光里显得温和而坚定。妙妙看着，忽然觉得眼眶发热。她别过脸，看向舷窗外。遮光板的缝隙里，能看见云海之上无垠的蓝，蓝得纯粹，蓝得让人心慌。

“妈，”她声音有些哑，“谢谢您。”

“谢什么。”安丽丽合上平板，轻轻叹了口气，“该说谢谢的是我。这些年，我在巴黎，离得远，很多事……都错过了。”她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果果柔软的发丝，“现在能补一点，是一点。”

机舱广播响起，空姐推着餐车开始分发午餐。食物的气味在密闭空间里弥漫开来，混合着咖啡和消毒水的味道。糖糖动了动，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妈妈，饿。”

妙妙接过餐盘，是标准的航空餐：米饭、鸡肉、西蓝花，还有一小盒酸奶。她拆开一次性餐具，开始喂糖糖。孩子吃得慢，小口小口地，眼睛还半闭着，显然是没睡醒。

“我来吧。”钱三一接过她手里的勺子，“你吃你的。”

妙妙没有推辞。她打开自己的餐盒，食物的味道并不诱人，但她吃得认真。鸡肉有点柴，米饭偏硬，西蓝花煮过了头，但她一口一口吃着，像是在完成某种仪式。这是离开巴黎后的第一餐，是归途的中点，是过去与未来之间，一个需要被认真对待的瞬间。

餐车推过，发出轻微的轮子滚动声。有乘客在低声交谈，有孩子在哭闹，有老人咳嗽。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构成了机舱里特有的、略带压抑的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