妙妙感受着他掌心的温度慢慢回升。她看着他收起手机,将那枚承载着童年笔迹的胶卷盒仔细放入实验服内侧口袋,靠近心脏的位置。
“明天上午,”她继续规划着,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明快,却多了几分柔软的笃定,“你陪我去趟商场吧。得给公公婆婆、爷爷奶奶挑礼物。还有小仪,”她提到钱三一那位同父异母、正痴迷于自然科学的弟弟钱三仪,“我小叔子,文爸那边……就给他挑套全新的显微镜吧,让我公公找机会送过去,算给他的生日礼物。”
这个安排巧妙而周全。给文爸的礼物,经由钱钰锟之手送出,既表达了记挂,又维持了钱三一设定的距离感,不越界,却留有一丝润泽的余地。
钱三一闻言,侧过身来,双手捧住她的脸,额头轻轻抵着她的额头。实验室的冷光在他睫毛下投出浅浅的阴影,但那阴影里漾着的却是温润的光。“我媳妇儿真贴心,”他的声音低醇,带着毫不掩饰的赞叹与依赖,“都记得。”
每一个称呼,每一层关系,那些盘根错节的亲疏远近,她都记得,并且尝试用自己的方式去平衡、去连接。这远比他处理任何复杂数据模型更需要智慧与心力。
“不然呢?”妙妙皱了皱鼻子,假装不满,眼底却盛满笑意,“你以为我那些‘人类情感样本库’的数据是白收集的?”
钱三一低笑,吻了吻她的鼻尖。那些曾让他望而却步、试图用逻辑解构却总陷入无解的家庭人际网络,因为她的存在,似乎变得有了可供温柔穿行的路径。
“很晚了,”妙妙看了一眼恒温箱上跳动的数字时钟,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眼尾渗出一点生理性的泪花,“早点休息。我再去儿童房看一眼宝宝,看他们四个踢被子没。”
自从有了糖糖、果果这对双胞胎,后来又意外收养一对更小的龙凤胎儿子女儿(被王胜男戏称为“甜蜜的科研事故”),每晚临睡前的查探就成了妙妙雷打不动的仪式。钱三一通常会陪她一起,但今晚他显然还有最后一点数据要记录。
钱三一松开她,舒展了一下因长时间保持姿势而有些僵直的肩背,骨骼发出轻微的声响。他看了眼电脑屏幕上未保存的文件,又望向她。“嗯,好。”他点头,“你先去,我保存完这份光谱对比图就来。”
妙妙站起身,拿起空了的牛奶杯,走到门边又回头。他重新坐回屏幕前,侧脸在蓝光映照下显得专注而清晰,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这个背影,从少年时代起,就让她感到安心与骄傲。
她轻轻带上门,将实验室的低鸣与光芒关在身后,走向走廊尽头那片属于孩子们的、梦乡柔软的世界。那里传来的均匀呼吸声,将是明天所有归途与重逢最坚实、最温暖的起点。
清晨的光线透过百叶窗,在厨房流理台上切出均匀的暖黄色条纹。王胜男正麻利地摊着蛋饼,林大为在一旁榨豆浆,机器低鸣声混杂着食物煎烤的香气,充盈着整个空间。
钱三一抱着两个睡眼惺忪的小家伙走下楼梯。三宝安洛搂着他的脖子,四宝丽雅把脑袋靠在他肩头,小嘴无意识地嘟囔着。
“爸妈,早。”钱三一的声音带着晨起的微哑。
安洛听到动静,揉着眼睛看向林大为,含糊地吐出两个字:“找,药药。”这是他对姥爷林大为特有的称呼简化版,源于林大为总在他磕碰时变戏法似的拿出卡通创可贴。
林大为立刻放下手里的活儿,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笑着接过安洛:“早啊,洛洛宝宝。药药在这儿呢,吃完早饭再看。”
丽雅则朝着王胜男的方向伸出小短胳膊,奶声奶气地喊:“咬咬,抱。”她把“姥姥”发音成了可爱的“咬咬”。
王胜男心都要化了,关小火,凑过来亲了亲丽雅的脸蛋:“好嘞,宝宝乖,先自己吃饭饭哈,爸爸陪着你们。”她把两个宝宝专属的餐椅推过来。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
钱三一将丽雅稳妥地放进餐椅,系好安全带:“爸妈,我去开门。”
门打开,晨光勾勒出一个提着精致点心盒的身影。钱三一怔了一下,随即有些意外地开口:“……丽丽妈?您怎么找到这儿来了?”
站在门外的正是安丽丽。她穿着得体的大衣,妆容精致却不失温婉,见到钱三一,眼里立刻漾开真切的笑意,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如释重负。“一一,你们回来了就好。”她语气轻快,带着熟稔,“忘了跟你说,够够现在跟小仪一个班,上次够够十岁生日宴,我们来过这儿。胜男姐,亲家!”她一边说着,一边自然地朝里望。
王胜男闻声已经从厨房快步出来,手上还沾着点面粉,脸上是毫无芥蒂的热情:“丽丽!快进来快进来!外头凉。”她顺势就拉过安丽丽的手,引着她往餐厅走,“来得正好,快来看看你孙子孙女儿。洛洛,丽雅,看,这是奶奶,是爸爸的妈妈。”
两个小家伙正好奇地打量着新来的“奶奶”。安丽丽放下点心盒,蹲下身,目光温柔地落在两个孩子身上,尤其多看了一眼有着钱家人特有清隽眉眼的安洛。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丽雅柔软的头发。
丽雅眨巴着大眼睛,看着眼前笑容和煦的陌生奶奶,忽然脆生生地喊了一声:“奶。”
安丽丽眼圈几乎瞬间就红了,连忙笑着应道:“哎!孙女儿真乖。”她深吸一口气,稳住情绪,看向桌上正在被林大为和钱三一照顾着吃蛋饼的两个孩子,“乖乖吃饭啊,小心别烫着。”
王胜男看在眼里,转身从厨房多拿了一套碗筷,又盛出一碗刚晾好的小米粥,放到安丽丽面前:“还没吃早饭吧?一起吃点。洛洛正喂着呢,你来试试?这小子挑,他爸喂有时候还扭。” 她这话说得再自然不过,仿佛安丽丽出现在这个早餐桌边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安丽丽有些受宠若惊,但很快领会了王胜男这份体贴背后的深意——这是在给她创造与孙子孙女亲近的机会,也是在钱三一面前,用一种最日常的方式,确认她作为孩子奶奶的身份。她感激地看了王胜男一眼,接过小碗和勺子,小心地舀起一点温度适中的粥,送到安洛嘴边,声音放得极柔:“洛洛,奶奶喂,尝尝看?”
钱三一站在一旁,看着安丽丽有些生疏却无比认真的喂食动作,看着她眼底那份小心翼翼的珍视,再看向旁边笑着继续摊蛋饼的岳母和神色如常的岳父。清晨的阳光铺满了半个餐厅,空气里弥漫着食物和人情的暖意。那些曾经横亘在血缘与法律关系之间的冰冷隔膜,在这个寻常的早餐时分,似乎被这温热的粥、被孩子无邪的一声“奶”、被长辈们心照不宣的包容,悄然融化了一角。
他默默地将丽雅嘴边的一点蛋饼屑擦掉,心里某个紧绷的数据点,悄然松弛,归入一片宁静的暖色调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