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胜男端着两杯热牛奶推开实验室的门时,妙妙正趴在光谱仪旁睡着了,脸颊下还压着慕尼黑的气象年鉴复印本。钱三一轻轻调整了恒温箱的嗡鸣频率,对岳母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这孩子,”王胜男放下杯子,用气声说,“追虫子数据比追连载还疯。”她看着钱三一为妙妙披上外套的动作,目光软了下来,“三一,你爷爷昨天来电话,问你们什么时候回家吃顿饭。”
钱三一调节旋钮的手指顿了顿。实验室里只有培养箱风扇轻微的转动声。
“安姨,”王胜男用了这个略显谨慎的称呼,“托人送了箱阳澄湖大闸蟹来,说是老爷子念叨了好几次,妙妙小时候能一口气吃三个蟹黄包。”她走到窗边,拂开百叶窗叶片,“秋天了,银杏该黄了。钱宅后院那两棵,还是你奶奶嫁过去那年种的吧?”
“六十三年了。”钱三一轻声说。他记得每片叶子飘落的弧度,记得奶奶数年轮时眼角的纹路像树木的射线薄壁组织。
王胜男转过身,实验室的冷光在她肩头铺开一层淡蓝。“我知道你们忙,那些……复杂的人际方程式,解起来费神。”她顿了顿,声音沉入更真实的温度,“但你爷爷的血压,入秋后就不太稳。老人家嘴上不说,可每次电视里播到少年班天才的新闻,他都会把音量调大些。”
妙妙在睡梦中动了动,睫毛投下的阴影轻颤,像昆虫触须感知气流。钱三一将她滑落的发丝别到耳后,这个动作他已经做过一千四百二十七次——他记得每个数字,就像记得奶奶教他辨认的每种树叶脉序。
“上周我去取样,”他忽然开口,声音像在调试精密仪器,“在老城墙根下发现了一窝新羽化的中华黄萤。它们发光器的激发波长,和奶奶留下的那盏琉璃灯颜色几乎一致。”
王胜男等待着。她见过这个年轻人用数据搭建桥梁的样子。
“光谱相似度百分之九十四点七。”钱三一抬起眼,“奶奶说过,那盏灯是她用第一个月工资买的,因为爷爷总在标本室工作到深夜,需要一盏‘不会惊扰昆虫’的光。”
窗外有卡车驶过,震得培养皿轻轻相触,发出风铃般的微响。
“其实爷爷早就准备好了,”王胜男从包里取出一个老式胶卷盒,轻轻放在工作台上,“你爸上周送来的,说是整理旧物时发现。里面是你小时候用稚晖的显微镜画的昆虫图——虽然把瓢虫的斑点都数错了。”
钱三一接过盒子。铝制外壳已经氧化发暗,但开合处依旧顺滑。他不用打开也知道,里面那张蜡笔画背面,一定有用拼音写的“给爷爷看”。
“回去吃顿饭吧。”王胜男最终说,语气像在陈述一个实验结论,“不需要证明什么,也不需要解开所有方程式。只是……让两个在数据里泡久了的孩子,尝尝家里蒸蟹时笼屉冒出的水蒸气是什么味道。”
妙妙醒了,迷迷糊糊地坐起来,鼻尖蹭到了复印本上的油墨。“妈?”她揉着眼睛,“你怎么……”
“来送燃料。”王胜男把热牛奶推过去,“顺便提醒两位科学家,人类的情感样本库也需要定期更新数据。”
钱三一转动着手中的胶卷盒。金属表面的细微划痕在灯光下连成一道连贯的轨迹,像迁徙图谱上那条绕过山脊的弧线。他看向妙妙,她正小口喝着牛奶,上唇沾了一圈白色泡沫——这个画面比任何数据点都更具说服力。
“周六下午怎么样?”他说,“萤火虫的活跃频率在黄昏达到峰值。我们可以在银杏叶落完前采集一些声波样本,奶奶一直想建立落叶触地声响的数据库。”
王胜男笑了,眼角的细纹舒展开。“我这就去打电话。记得带上那本慕尼黑年鉴,你爷爷年轻时在那儿留过学,说不定能提供些蜡烛庆典的旁证。”
她离开时轻轻带上了门。妙妙靠过来,脑袋搭在钱三一肩上:“害怕吗?”
“比第一次在三千人面前做学术报告更甚。”他诚实地说,手指却稳稳地翻开日历,“但也比错过新物种的羽化窗口更值得尝试。”
他们安静地坐了一会儿。恒温箱里,吉丁虫开始啃食岑木片,声波传感器将细微的振动转化为屏幕上跳动的波形。那节奏逐渐与他们交握的手掌下、两颗心脏的共振频率同步,形成一组无需翻译的原始数据——关于归属,关于谅解,关于所有尚未绘制却终将抵达的路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