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暗流涌动
春小娘的院子在西边偏角,平日便冷清,此刻更笼罩在一片不安中。盛紘快步穿过回廊,远远就看见几个丫鬟婆子聚在院门口低声议论,见他来了,又赶紧散开,眼神躲闪。
“我小娘怎么了?”盛紘抓住一个熟识的丫鬟问。
那丫鬟面色慌张:“哥儿,小娘她...大夫还在里头瞧呢,说是急火攻心,又像是...”
“像是什么?”
“像是...吃错了东西。”丫鬟压低声音,“今早小娘只用了半碗清粥,配了点小菜,都是厨房按例送的。可刚用过不到一个时辰,就说心口疼得厉害,然后...然后就晕过去了。”
盛紘心中一紧,推开院门直往里走。春小娘的卧房里,一股淡淡的药味混杂着说不清的异味。大夫正在床前诊脉,眉头紧锁。
“大夫,我小娘如何?”盛紘急声问。
大夫转头看他,起身拱手:“哥儿,小娘这是中毒之症。”
“中毒?”盛紘如遭雷击,“中的什么毒?可有性命之忧?”
“所幸剂量不大,且发现得早。”大夫沉吟道,“只是这毒...颇为蹊跷,不似寻常砒霜鸠毒,倒像是几种药材混合所致。小娘脉象紊乱,心悸气短,若非及时救治,恐有性命之虞。”
盛紘浑身发冷。他看着床榻上面色苍白如纸的春小娘,那个总是温柔唤他“紘哥儿”的女人,此刻气息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胸膛起伏。
“可查得出毒从何来?”盛紘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大夫摇头:“这需要查验小娘今日所用所食之物。不过...”他欲言又止。
“不过什么?大夫但说无妨。”
“这毒配置得颇为精细,若非精通药理之人,很难调制。”大夫低声道,“且剂量掌握得极准,既能让小娘病倒,又不至于立即致命...这倒像是...”
“像是什么?”
“倒像是要给个警告。”大夫说完,连忙低头,“老朽只是猜测,做不得数。”
盛紘的心沉到了谷底。警告?对谁的警告?春小娘一个失了宠的妾室,能碍着谁的事?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盛徐氏带着房妈妈走了进来。她面色沉静,看不出喜怒,只对大夫点了点头:“大夫辛苦了。房妈妈,带大夫去开方抓药,诊金加倍。”
大夫如蒙大赦,连忙告退。
屋里只剩下盛紘、盛徐氏和昏迷的春小娘。盛徐氏走近床榻,仔细看了看春小娘的面色,又环视了一圈房间,目光落在桌上的半碗残粥和几碟小菜上。
“这些东西,谁送来的?”她问。
一个丫鬟战战兢兢地回答:“是...是厨房按例送来的,每日都是如此。”
“按例?”盛徐氏冷笑一声,“去把今日经手小娘饮食的人都叫来,一个不许漏。”
房妈妈领命而去。盛徐氏这才看向盛紘,见他面色铁青,眼中既有担忧又有愤怒,便缓了缓语气:“你放心,你小娘不会有事。我已经让人去请更好的大夫了。”
盛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他看着盛徐氏冷静自若的模样,忽然想到刚才她说的那番话——“你要想清楚,你是要做一枚任人摆布的棋子,还是要做一枚知道自己在棋盘上何处、有何用、将来能走到哪里的棋子。”
此刻,他感觉自己就像棋盘上最无力的一枚棋子,连自己的生母都保护不了。
“母亲...”盛紘的声音干涩,“您觉得,是谁要害我小娘?”
盛徐氏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你觉得呢?”
盛紘想起父亲京中来信议亲的事,想起春小娘恰在此时中毒,心中隐约有了猜测:“是因为...京中议亲的事?”
“还算不笨。”盛徐氏在椅上坐下,神色疲惫,“你父亲要为你定下王家亲事,消息虽未正式传出,但有心人想知道,总有办法。有人不愿意看到这门亲事成,更不愿意看到你——一个庶子出身的盛家儿郎,借着姻亲往上爬。”
“是谁?”盛紘握紧拳头,“是府里的人,还是...”
“府里府外,想看你栽跟头的人多了去了。”盛徐氏淡淡道,“三房那几个不成器的,见你如今出息了,心中不忿;你父亲在京中的政敌,不想盛家多个助力;甚至...”她顿了顿,“甚至可能是王家内部,也有人不看好这门亲事。”
盛紘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他从前只知道宅院深深,却不知这深宅之中,竟藏着如此多的算计与杀机。
“那您觉得,下毒的人是谁?”盛紘追问。
盛徐氏沉默片刻,缓缓道:“下毒之人手段高明,剂量精准,既能让你小娘病倒牵制你,又不至于闹出人命惊动官府——这是个懂分寸的。府中上下,有这般心思和能力的,不多。”
她的话意有所指,盛紘脑海中闪过几个身影,却又不敢确定。
这时,房妈妈带着几个厨房的婆子丫鬟回来了。众人跪了一地,个个面色惶恐。
盛徐氏一个个问过去,从采买到洗菜,从烹饪到送餐,每一个环节都问得仔细。最后,她将目光锁定在一个叫翠儿的丫鬟身上。
“翠儿,今日是你送饭来小娘院里的?”盛徐氏问。
翠儿浑身发抖:“是...是奴婢。”
“路上可遇到过什么人?饭菜可离开过你的手?”
翠儿想了想,忽然道:“路上...路上遇到过大房那边的柳妈妈,她说看我端着累,帮我拿了一小段路...”
“柳妈妈?”盛徐氏眼神一凝,“她碰了食盒?”
“就...就碰了一下,说帮我整理一下食盒的带子...”翠儿越说声音越小,显然自己也意识到不对劲。
盛徐氏与房妈妈对视一眼,房妈妈会意,立即带人去找柳妈妈。然而不到一刻钟,房妈妈就急匆匆回来,脸色难看:“大娘子,柳妈妈...不见了。她屋里值钱的东西都不在了,像是...像是跑了。”
“跑了?”盛徐氏冷笑,“倒是机灵。派人去追,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盛紘在一旁听着,心中翻腾:“柳妈妈是大房的人...难道是大伯母她...”
“没有证据,不要妄下定论。”盛徐氏打断他,但眼中的寒光说明她心中已有计较。
她站起身,对众人道:“今日之事,谁都不许外传。若让我知道谁在背后嚼舌根,家法伺候。”说完,又看向盛紘:“紘哥儿,你随我来。”
盛紘跟着盛徐氏走出春小娘的院子,回到主屋。一路上,两人都沉默不语。
进了屋,盛徐氏屏退左右,这才开口道:“你现在看到了,这深宅大院,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你小娘今日中毒,就是有人给你的警告——警告你不要妄想爬得太高,警告你安分守己。”
盛紘咬牙:“难道我就只能任人宰割?”
“自然不是。”盛徐氏看着他,“但你要记住,在没有足够力量之前,轻举妄动只会招来更大的灾祸。今日之事,我会处理,但你也要从中学会一课——在这府里,信任是最奢侈的东西。”
盛紘心中五味杂陈。他看着盛徐氏,这个名义上的母亲,忽然问:“母亲,您为何要帮我?若我小娘真出了事,我不是更能一心一意做您的儿子吗?”
这话问得尖锐,盛徐氏却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苦涩:“紘哥儿,你真以为,我是那种为了控制养子,不惜害死他生母的人?”
盛紘低下头:“我...我不知道。”
“我失去过自己的孩子,知道那是什么滋味。”盛徐氏的声音低了下来,“我不会让任何人,以任何理由,再夺走一个孩子的母亲——即使那个母亲,曾是我的情敌。”
这话让盛紘震动了。他抬头看着盛徐氏,忽然在她眼中看到了一丝深藏的痛楚——那是失去亲生骨肉的痛,经年未愈。
“母亲...”盛紘喉头哽咽。
“好了,不说这些。”盛徐氏摆摆手,恢复了平日里的冷静,“眼下有两件事你要做。第一,照顾好你小娘,她醒了之后,不要对她说太多,免得她担惊受怕。第二,京中议亲的事,我给你三天时间考虑,三天后,我要你的答复。”
盛紘点头应下。
“另外,”盛徐氏又道,“从今日起,你搬到东院去住,离陆先生近些。你小娘这里,我会加派人手照看。记住,在查出真凶之前,你和你小娘的饮食起居,都要格外小心。”
这安排周到,却也暗示着危险尚未解除。盛紘心中沉甸甸的,行礼告退。
走出主屋时,天色已近黄昏。夕阳的余晖将盛府的高墙深院染上一层血色,往日熟悉的景象,此刻在盛紘眼中却变得陌生而危险。
他回到春小娘院中,大夫已经开了药,丫鬟正在煎煮。春小娘还未醒,但面色似乎好了些。
盛紘坐在床前,握住春小娘冰凉的手,心中暗暗发誓:无论付出什么代价,他都要查出真凶,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人。
夜色渐深,盛府各院的灯火次第亮起。而在府外,一场追捕正在悄然进行。房妈妈派出的家丁在城郊一处破庙找到了柳妈妈的踪迹,但当他们赶到时,只发现一具尚有余温的尸体——柳妈妈悬梁自尽了,身旁留着一封遗书,承认是自己下的毒,原因是春小娘曾克扣过她的月钱。
消息传回盛府,盛徐氏看着那封字迹工整的遗书,冷笑不止。
“死无对证,倒是干净。”她将遗书扔进火盆,“不过,一个粗使婆子,哪来的本事配制那样的毒药?又哪来的胆量自作主张害人?”
房妈妈低声道:“大娘子,这事儿...恐怕查不下去了。”
“查不下去,不代表我心里没数。”盛徐氏眼中寒光闪烁,“告诉紘哥儿,就说凶手已经畏罪自尽,让他安心。至于背后真正的主使...来日方长。”
房妈妈领命而去。盛徐氏独自坐在窗前,看着窗外沉沉夜色,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她知道,今日之事只是开始。春小娘中毒,柳妈妈“自杀”,这一连串事件背后,是一张精心编织的网。而盛紘,这个她苦心栽培的养子,已经不知不觉成了棋盘上的关键一子。
“紘哥儿啊紘哥儿,”她轻声自语,“这条路,注定不会平坦。你能走多远,就看你的造化了。”
而此刻的盛紘,正守在春小娘床前,对即将到来的风暴一无所知。他只知道,从今天起,他不能再做那个懵懂无知的庶子了。他要变强,强到足以保护所爱之人,强到让那些暗中窥伺的人,再也不敢轻举妄动。
夜深了,盛府的灯火一盏盏熄灭。但在这平静的表象下,暗流仍在涌动,等待着下一次爆发的时机。
而盛紘不知道的是,就在同一片夜空下,京城盛府的书房里,他的父亲盛老爷正与一位神秘客人密谈。客人带来的消息,将彻底改变盛紘的命运轨迹。
“王家那门亲事,怕是要有变数。”客人低声道,“有人向王家透露了紘哥儿生母中毒的事,说盛府内宅不宁,非良配。”
盛老爷面色一沉:“是谁走漏的消息?”
“这就难说了。”客人意味深长地说,“不过,我倒是有个提议。既然王家这边可能不成,不如考虑另一家——勇毅侯府的庶女,虽非嫡出,但侯府势大,若能联姻...”
盛老爷陷入沉思。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摇曳的影子,让人看不清他真实的表情。
而此时,远在扬州老宅的盛紘,正梦见自己在一片迷雾中行走,四周人影幢幢,却分不清是敌是友。他伸出手,想抓住什么,却只抓住一片虚空。
梦的尽头,他听见一个声音在耳边低语:
“紘哥儿,你要记住,在这深宅之中,你唯一能信任的,只有你自己。”
声音熟悉又陌生,像是盛徐氏,又像是已故的春小娘,更像是...他自己内心深处的回响。
夜还长,路还远。盛紘的成长之路,才刚刚开始。而前方等待他的,是更多的考验、更复杂的抉择,以及一场即将席卷整个盛府的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