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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你在这里看什么?”
“在看……我在看闹市角落的灯火阑珊,还有远方的温柔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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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城市多雨水,无论冬夏都算不上干燥——一个典型的南方小镇。
巷子五拐八绕,岔路多的要命。李芸拿着一沓资料,费劲千辛万苦终于找到了目的地。
那是一栋很精致的小木屋——真想不到现在的社会还有人会建造木屋。李芸好容易找到地方,累的不行。夏天微微燥热的风带来少有的一份凉意,她干脆靠在墙上歇着——否则这么一大股汗味,怎么也不会显得她是专业的心理咨询师呢。
还有一小段路,李芸紧了紧自己的背包,仔细的看着脚下的路向前走。这个镇子曾经还算繁华,却没跟上时代发展,渐渐落寞了。留在镇上的不是些风烛残年的老人,就剩些小孩子了。
“啪嗒!”一个小橘子砸在李芸脚边的水坑,水花四溅,李芸被吓了一跳。她抬头向上看,发现是个小孩,两眼溜圆的瞪着她。
李芸没管,觉得这里的小孩子也不如别的地方的可爱。她自顾自的向前走,小心的避开那些一浅一深的水坑。
十多分钟后,她终于站在了小木屋院子前的台阶上。李芸回头看了看她来时的路,蜿蜿蜒蜒,被低矮的建筑紧紧裹着。
那条路上积水很多,把边上的垃圾泡的更加污秽不堪。马路没有铺完,泥土与柏油石子相接,像黄色的海浪冲上乌黑的石滩。
这也太落后了。李芸想着。要不是为了见见这个“特殊”的病患,我才不来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
李芸颇为不满的打量着这个与周边平房格格不入的小木屋——
深色系的房屋,有种着一些不知道什么花的花园,铺了曲折的鹅卵石小道,一切都像是从童话里搬出来的,复古又精致。门灯挂在门正上方,一个漂亮的玻璃灯;门靠左,前边围了一小圈木质的深色栅栏,腾出了一个向里凹陷的鞋柜。
真漂亮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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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屋的主人是一个长的不错的男人,儒雅这一词用在他身上再好不过。
“这次的心理医生?”他给李芸倒了杯茶,笑着说道,“路不好走吧?这里的路都是这样的。”
“……嗯,是啊。”李芸突然怀疑她是不是见错人了,“那我们……直接进入咨询阶段?”
“可以。我先描述一下症状吧。”程烨说,“按他们的话来说,我的记忆总有那么几天在……在倒带——就是回到十年前。不过我没什么感觉。”
李芸掏出笔记本来做记录:“十年前有什么特殊的事件发生吗?例如被抢劫、性×侵犯或是监禁一类的事情?”
“…有的。”程烨缓缓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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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前的程烨还没有拥有这栋小木屋。
那时他二十多岁,正是年少轻狂的时候。程烨的张扬与明亮,好像一只爱上太阳的雏鸟,在飞向云端的路上沾染了太阳的光辉,每一根羽毛都在熠熠闪光。
但雏鸟没有有力的翅膀飞向太阳,就像程烨的过去突然止步在那一天。
“据说那天天气很好,一个朋友约了我在cd店集合,去篮球场打球。”程烨打开空调,笑着说,“其实我好像一点也不喜欢打球,因为技术很烂。不过是好朋友的邀请,还是去了。”
李芸抓住关键词:“‘据说’?”
“啊……因为短暂性失忆过,那段记忆一直想不起来,是我那位好朋友和警察告诉我的。”程烨准备喝茶的手顿了顿,接着说,“我也不知道可不可靠,但是警察都这么说了,应该是没问题的。”
“嗯,好的。那后来呢?”
“后来……我们为了早点到篮球场,抄了条小路。我们被打劫了。”
程烨已经不记得那次打劫得经过了,他只知道他的脑袋挨了一棍,后来就忘记了很多事情。
很多事情,包括他前半生认识的人,他的性格,他的爱好,他的一切都变了。程烨不再张扬,不再明亮,就像一颗寿命到了尽头的恒星,熄灭了所有光辉。
程烨:“他们说,我变了一个人。变得沉默,不言语,甚至有点社恐。但其实我并没有觉得我发生了什么变化。也许我本来就应该是那样的。”
“不过社恐只是相对的,毕竟又不是自闭症,不喜欢和他们打交道罢了。当时我在住院的时候有一个……有一个很好的人,我很喜欢和他聊天,很聊的来。”
程烨也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他忘掉了很多事情,但那天他经过医院的花园,看见穿着病号服的何凡,竟然有了想与人交谈的冲动。
下午的阳光很好,何凡站在池塘边上喂鱼。阳光浅浅的打在他的侧脸,沿着优越的轮廓描了一层金边。
好好看。程烨直愣愣的戳在花坛边上,像个给花藤攀爬的木头桩子。何凡老早就注意到这个清瘦的小木头人了,看起来就呆呆的。
“你叫什么名字?”何凡笑着走前去,把他脑袋上的一片花瓣拂开了。
程烨意识到自己竟然对着一个陌生人发呆,看起来就很像一个流氓!他脸色涨的通红,说话都磕磕绊绊的:“我…我叫…程…程烨。”
“哟,我叫何凡。”何凡眨眨眼睛,“看见你我就突然就想到了个成语——”
“‘程何’体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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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芸敲字的手顿了顿:“你们……”
“啊,我以为病历上有写。忘了说,我是同性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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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故事也很简单。程烨的父母发现程烨和何凡有许多话题,为了早日让程烨“恢复到原来的样子”,程烨被允许常去医院看他,但不许去别的地方——毕竟程烨还是个失忆人员,放出去出了什么事就不好说了。
岁月总是滚滚向前,谁也不等。随着时间的流逝,程烨已经慢慢不那么沉默——尽管只是在何凡面前。
他一下拉开窗帘,灿烂的阳光瞬间铺天盖地的洒满了整个病房。
何凡无奈的从床上爬起来,晃了晃手上的点滴:“程烨,你有没有觉得打扰一个病人的休息非常十恶不赦?”
“你已经睡了十几个小时了。”程烨把窗帘扎好,“现在已经是午饭的时间了。”
何凡无奈,只好拖着困倦的嗓音说:“好吧好吧。来,扶我一下。”
“你要干嘛?”
“我要起床刷牙洗脸啊。”何凡略显困惑的眨眨眼,“你早上起来不刷牙?”
程烨凶他:“谁不刷牙?!你自己去!”嘴上这么说,但他还是扶着何凡小心翼翼的下了床,“怎么又严重了吗?前两天还可以下地蹦哒的。”
何凡笑了:“你知道你现在语言和肢体行为不一致吗?”
“别废话!刷你的牙!!”
……
“其实他那时候已经晚期了吧。”程烨一直笑着,但这一瞬间李芸好像看见了几分苦涩。
空调的风冷的钻心。
“他一直都是那样。顽固的要命。”程烨垂着眼,“明明早就撑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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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程烨妈妈告诉程烨,他们找到了一个很好的心理医生可以治他的失忆症时,程烨的第一反应是:“在哪里治?”
“在北京。”程母皱了皱眉,带了几分嫌弃的神色,“这里医疗设施太差了,很多病都治不好的。而且你不是也不喜欢呆在老家吗?上次好说歹说才回来的。要不是你爸非要你回来,也不至于出事……”
“我今天回来就是来接你去北京,你爸爸已经在北京了。”
“你收拾收拾东西吧,下午就走了。”
那天失忆的程烨第一次自己跑出去了。
他跑的好快好快,他已经在尽力避免走错路了。当程烨冲进何凡的病房时,何凡还在睡着。
“何凡……何凡……”他很轻的晃着何凡没有输液的那只手,奇怪的是何凡一向浅眠,这次竟然没醒。
“何凡,我要走了。我要走了你听见了吗?”
“我不想走……你睁开眼我就不走了好不好?……何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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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才零几年吧?反正什么都还不怎么样。我那时想着,何凡没什么家人朋友,我这么一走,估计就没什么人会去照顾何凡了。”程烨说,“如果那时他醒了,如果他让我不要走,我绝对不会上那趟去北京的火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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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那时何凡是醒着的。他听见了程烨说的每一句话。还听见程烨被他妈妈带走时歇斯底里的“我不去”。
他早就知道程烨妈妈在找心理医生。
“我要带程烨去北京治疗,但是我看他每天往你这里跑好像很开心。”程母端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如果你不答应他不会去的吧。”
“我……”何凡突然哑了声音,咳嗽了一声又道,“我知道。能不能让他走的时候回来跟我说一声?”
程母:“不行。他太依赖你了。我觉得……这种依赖不正常。你应该明白吧,他以后还有很长的生命。如果……的话,成何体统。”
何凡垂下了眼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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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我完成治疗程序,已经过了很久了。”
程烨满心欢喜的回到那个潮湿的南方小镇,回到那个有着池塘和花坛的医院。他脑海里清楚的记起了这里的每一条路,每一处他们曾经相处过的地方。
他太想看看他了。
但当程烨走进那个熟悉的病房,里面的人却已经不是何凡了。
程烨的心倏然间被恐慌包围。
他僵硬着拉住一个医生问:“医生……之前那个住在这个病房的男人呢?”
“噢,你说何凡吗?”医生顿了顿,“他前两天就……他没家人朋友,遗体就留在太平间了。”
“最后那段日子……他挺孤单的。如果你是他的朋友,你可以去太平间看看他。”
程烨不知道他是怎么回去的。
这些日子他积极配合治疗,只为了能早点回来见到何凡。见到那个被金色包围的、他的太阳。
但是他竟然没有等到吗。
程烨不敢去见何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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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后来,我爸帮我找人建了这栋房子,我就一个人生活了。”
李芸听完,喉咙竟然有些干。她拿起一杯水喝了,说道:“这和心理疾病没关系。”
“那最好不过。”程烨脸上依旧是那副笑容,“我说了很多次他们也不相信。”
“我现在在这里做一个按部就班的小镇民就很好啊,不是吗?”
雏鸟不惧怕死亡,他将费尽一生追随太阳,直到他落入太阳的怀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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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芸离开木屋,站在那个小巷口发现,这座小木屋的二楼窗户,正对着离的很远的医院住院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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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哇,这个有现实参考吗?要是有他们一定很幸福,绝对不是那个结局吧。”
“也许吧。”李芸笑了笑,“毕竟只是一个故事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