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滩妖红似火的曼珠沙华开得漫无天际。脚下是冰冷刺骨、深不可见底的深黑色河水。抬头望去,灰暗的天空低沉辽阔,一眼看不到尽头。
这里死气沉沉,冷冷清清,没有初上的华灯、醉人的芬芳、悦耳的歌声、贴心的温暖、古道的斜阳、和煦的清风、撩人的红妆,点亮不了任何一盏熄灭了的心灯。
墨冥无毫不怀疑自己此刻身陷冥府,满眼都是彼岸花,脚下是奈何桥,桥下是忘川水。
等一下,我是死了吗?身死魂灭?
墨冥无心里突然害怕起来,他从小到大喜欢有活力的生命,拼尽全力地活着,就算不能活得肆意妄为,也会活得潇洒自如。何况,他的心里还有沉甸甸的牵挂,叫他割不舍放不下。
掰掰指头已经十多日未见,这短短时日里的思念,并不输给流逝于指缝间的七年光阴。
墨冥无左手摸着自己微微发烫的胸口,右手握紧了拳头后才意识到原先手里的天禄剑不知道去了哪里。
他在奈何桥上驻足观看了一阵,发现没有什么动静,于是朝着桥的另一端走去。
奈何桥比他想象中的长,踩在脚下坚硬且寒冷。他还分神想了一下如果等一下遇见了孟婆要不要喝下孟婆手里的那碗汤。答案显而易见。
还没走到尽头,便见到桥面站着两个年轻人影两两执手相望。
一个蓝衣书生,一个红衣姑娘。郎俊女俏,看起来很般配。只不过两人皆是满目凄切,脸色憔悴。
墨冥无没有靠太近,隔着二十几步听他们说话。
蓝衣书生:“玉儿,你听哥哥的,爹娘因为我们两个的事一个个气病离世,我已经是大逆不道,不能再给师门抹黑,如果师父知晓了,一定会严惩,我不忍心连累你,你走吧,去天涯海角,不要再回头。”
红衣姑娘哭着疯狂摇头:“容哥哥,我是心甘情愿的,只要能与你长厢厮守,玉儿什么都不怕,不管师父要打死我还是杀了我,我都不害怕,我害怕的是和你分开啊……”
蓝衣书生紧紧蹙眉:“玉儿,别这样,我不想你吃一点点苦头,我要你活着,替我好好活着。”
红衣姑娘的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珠子扑簌扑簌地直掉:“不要啊不要啊……”
墨冥无莫名觉得蓝衣书生有些面熟,仿佛在哪里见过,声音虽然有点稚嫩,也让他有些熟悉。
忽然间那书生脚下燃起了熊熊紫焰,将书生从头到脚活生生地放在火上烤,书生抱着头苦苦挣扎,却不发出一声哀嚎,红衣姑娘伸手去拉他却怎么也碰不到他的身体,连那诡异的焚天紫火也压根儿摸不着半分。
墨冥无眼睁睁在隔着二十几步的距离看他们上演着生死离别的一幕,脚下却如千斤重挪不动丝毫。
蓝衣书生在焚天紫火的炙烤之下灰飞烟灭,对面的红衣姑娘椎心饮泣,生生哭出了两道血泪,她嘶哑地哭喊着:“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们?为什么不让我们在一起?为什么要逼我们阴阳相隔?我不服!我不服!!”
红衣姑娘哭瞎了双眼,掏出一把镶着血玉的匕首奋力插入自己胸口,竟是将自己的心整个儿都剜了出来。
墨冥无想阻止她却动不了身体喊不出声音,他心急如焚,默念九字真言“临、兵、斗、者、皆、阵、列、前、行”总算是冲破了桎梏,他朝着红衣姑娘飞奔过去,然后一下子就穿过了那女子的身体冲到了另一端。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又回过头去看那女子,这才觉察到对方只是残影,并不是活人或是魂体。
红衣姑娘掏心出来后,双手高捧着血淋淋的心,口中唱着凄婉的曲调,神色狰狞,目中空空,一脸死气。
在墨冥无专注的眼神里,红衣姑娘高捧着的心被凭空冒出的一张血盆大口吞噬而尽,那是一个毛骨悚然的存在,任何一个活物都不敢直视它金黄色的瞳孔,那双竖瞳里承载着叫人万念俱灰、痛不欲生、无穷无尽的绝望,只有血雨腥风和无尽的杀戮能带来一丝生息,就算有那么一丝生息也会转瞬即逝被黑暗死亡所湮没。
墨冥无视线无意中与那对金黄色的瞳孔撞在了一起,脑海轰然一声炸响,灵台松动,七窍流血,身体的生命力仿佛一下子被吸入了一个无底洞转瞬之间就要枯竭。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身白衣的风凌泽从天而降抱住了他,替他挡住了那双恐怖眼睛的凝视。
墨冥无闻到熟悉的草木香、感受到熟悉的怀抱,这才从以为自己已身死魂灭的恐惧感中解脱了出来。
风凌泽搂着他扶摇直上,察觉到他身体的微微颤抖便将他抱得更紧,低头轻吻他的鬓发:“没事了。”
墨冥无双手环住他的身体,强忍着脑海里被撕扯来撕扯去的剧痛,安心地阖上了眼睛。
没过多久,墨冥无被带到了一个空旷的道场。风凌泽喂了他一颗人参丸,用白色丝帕替他擦干净眼睛、口鼻、耳朵流出的血迹,紧跟着抓起他的一只手就掌心相对输真气给他。好一会儿才算缓了过来。
墨冥无睁开眼睛便对上了风凌泽担忧的目光,他捏住对方的手指安慰道:“我好了。别担心。”
环顾四周,他悚然一惊:原本竖立着十八根盘龙柱的方位竟竖立着十八块巨型的石碑,石碑上刻了凶兽的图腾,而每一块石碑顶端盘腿坐着一个人,紧闭双目老僧入定。
九婴图腾的碑上坐着道宗掌教真人,八爪火螭图腾的碑上坐着玉虚长老,九翼天龙图腾的碑上坐着八景长老,雷电蝠龙图腾的碑上坐着值符长老。珊瑚独角兽图腾的碑上坐着上善真人,赤炎金猊兽图腾的碑上坐着仰天真人,夔牛图腾的碑上坐着飞星真人。腾蛇、化蛇、鸣蛇、肥遗、修蛇、钩蛇、猰貐、蛟虬、蛟兕图腾的石碑上分别坐着乾坤九星—道宗九大高手。蛟螭图腾上面坐着净禅宗的敬贤大师。
整整十八座石碑。整整十八个顶尖高手坐镇。这十八人随便哪一个拎出来都是一只脚踩下去就能叫整个术界抖一抖的大能,如今却聚在此地,各个面露难色如临大敌。这一幕实在是叫人触目惊心。
墨冥无急了,一把抓过风凌泽的手臂:“这是怎么回事?这才是真正的十八冥丁?”
风凌泽难得一见地蹙起眉头:“真正的十八冥丁。颛顼帝墓的十八只凶兽图腾里各包含着一缕远古凶兽的残魂,只这数缕残魂便能毁天灭地、搅得天下大乱。两百年前十八冥丁的阵法出现了松动,吾父残月道子在十八冥丁阵上加了九道封印,才稳住了十八冥丁阵。两百年后,九黎族巫教之后鬼妪破坏篡改了十八冥丁阵,杀了一百个童男、一百个童女、一百个术士,利用此阵将所有人的骨血和灵魂献祭给上古邪神罗刹,以求召唤出上古邪神罗刹,获得力量及永生。”
墨冥无愕然:“十八只凶兽的残魂现在就靠我师父他们拼死压制着?鬼妪在哪里?罗刹召唤出来没有?”
风凌泽:“我带掌教真人他们来到墓里镇压十八冥丁之远古凶兽已是三天前,掌教真人他们困在阵里三天三夜了,集合他们十八人之力勉强能稳住局面。鬼妪就在棺椁内。”
墨冥无眼皮一跳:“什么?刚才我看过了没有棺椁。”
风凌泽指着头顶上方:“在那。”
墨冥无抬头望去,在高达二十丈余的穹顶由成千上万根通体发黑隐隐泛着金光的钨金丝高高悬着一具金丝楠木棺椁。坊间传言,钨金有一种神秘现象,遇君子则呈清凉色泽,遇小人则呈暗淡,遇喜事则光艳照人,遇阴邪则泛幽蓝之光。据说上古名剑干将莫邪以钨炼剑,可驱妖斩魔,坚不可摧。
墨冥无正要设法飞上去看,风凌泽拉住他问道:“方才在冥府幻境中你可是见到了一男一女?”
墨冥无:“嗯。大概能猜到他们是谁,不过因为过于匪夷所思,我还想求证一番。苍术是你师父的真名?”
风凌泽:“苍术是我师父的俗家姓名。师父原来的姓氏为‘身既死兮神以灵,子魂魄兮为鬼雄’之‘鬼’。单名一个‘容’字。他的同门师妹,姓氏亦为‘鬼’,单名一个‘玉’字,‘玉树琼枝作烟萝’之‘玉’。”
墨冥无:“果然是药王苍术和鬼妪二人。我亲耳听到他们互称兄妹,这是怎么回事?”
风凌泽:“鬼容的父母收养了鬼玉,二人互称兄妹。鬼容的父亲是九黎族的一支旁系血脉,一直在致力寻找巫教后裔,直到发现了鬼玉的存在。鬼玉十四岁左右被鬼容的父亲发现其巫女体质,用了巫教禁术将她断手断脚、断全身筋脉,身体浸入极阴地之血池淬炼。那血池里埋了数具荒地食了数百人的凶兽、屠戮百人以上的凶尸之骨血,血气冲天,充溢满了狂战的怒气怨气,每每侵蚀鬼玉身体一寸就能使其诅咒之力上升一分。”
墨冥无听到这里脸色发白,两鬓都是冷汗。
风凌泽伸手扶住他:“你怎么了?”
墨冥无:“七年前……在地宫里,鬼玉同样将我断手断脚、断全身筋脉,用极阴毒的骨血在我身上画符作咒……原是九黎族的巫教禁术……怪不得,怪不得我同她一般接好了筋骨还是停止了生长,身形停留在十七八岁时期。可,为何我们眼见到的鬼玉是八九岁女童模样?”
风凌泽:“因为鬼玉在两百年前已被封印,只不过形灭神不灭,她与鬼容一样移魂至了重锦身体内。重锦是晏几道和楚素衣生的女儿,一出生便被作为祭品献给了鬼玉助她复活。”
墨冥无:“如此说来现在的鬼玉只是生魂而非活人?她已经召唤出了上古邪神罗刹?灭了鬼玉的生魂才能杀死罗刹么?”
风凌泽:“我师父正在压制着鬼玉的召唤术,她不相信她的师兄鬼容还存在于世,还不肯放弃报复世人。”
墨冥无:“她要复仇?因为鬼容被焚天紫火烧死了?”
风凌泽:“不,鬼容没有被烧死。是残月道子救了他一命,将他带走了。”
墨冥无:“等等。所以祖师爷创办道宗,道宗历代掌教被诅咒会和兄弟手足相残是因为鬼玉的诅咒之力?祖师爷与鬼玉之间有何仇恨?莫非两百年将鬼玉封印的就是祖师爷?”
风凌泽:“是的,鬼玉本体是不死之身。当初鬼容被救活之后失忆多年。等到若干年后鬼玉回来找他的时候,鬼容成了苍术,根本没有认出鬼玉来,更不要提顾及他们年少时的情谊。苍术跟着残月道子多年,早已融入正道,在世间行侠仗义、救死扶伤,又因其性情古怪非人人皆救治,被世人称为‘邪怪药王’。苍术协助残月道子打败了鬼玉,将她镇压在嵬岌山之下,用数十道阵法封印起来。师父也是近一年来才完全恢复了前身的记忆。”
墨冥无:“哎,只怪世事弄人。其间居然如此多误会波折。药王和鬼玉这对有情人或许是有缘无份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