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楼之上,那人看着刑场上血染的黄土,嘴角勾起一抹残忍而得意的弧度。他轻晃着手中的酒杯,眼底满是阴谋得逞后的快意,仿佛只要除掉了江辞,这大唐的江山与权势便尽在他掌握之中。他怎会想到,那具倒在血泊中、用生命去成全爱情的少女,竟是他在这世上仅存的、有着血脉相连的亲妹妹。
命运的齿轮,在这一刻发出了最为沉重而讽刺的轰鸣。
刑场上的喧嚣渐渐平息,只留下苏家老爷撕心裂肺的哭嚎,以及江家老爷那绝望至极的哀叹。两家的鲜血交织在一起,将这片土地浸透得暗红深沉。酒楼上的那人终于放下了酒杯,带着满身轻松与狂妄转身离去,却不知他亲手斩断的,是自己在这世间最后的温情与退路。
带着满心的快意,苏澈决定回府去见见许久未见的父亲和妹妹。然而,当他踏过熟悉的长街,准备迈入苏府大门时,却猛地顿住了脚步。只见朱漆大门上,赫然挂满了刺眼的白灯笼,在风中凄厉地摇曳。
他心头猛地一惊,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心脏。他疯了一般冲进府内,抓住下人厉声质问。当得知事情的真相时,他只觉得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冰冷的青石板上。
“不……不可能……那个无辜的人……怎么会是她……怎么会是妹妹!”
他连滚带爬地冲向祠堂,映入眼帘的,是一口玄墨色的沉重棺木。父亲一身缟素,形如枯槁地跪在灵前,而妹妹身边的侍女绿萝早已哭得昏死过去。直到这一刻,他才如梦初醒——是他,是他亲手策划的阴谋,害死了这世上唯一与他血脉相连的亲妹妹!
“啊——!”
一声凄厉到极点的惨叫撕裂了灵堂的死寂,苏澈猛地喷出一大口鲜血,双眼翻白,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再睁开眼时,入目依旧是刺眼的白。他躺在冰冷的地上,后脑勺隐隐作痛,耳边是丫鬟们压抑的啜泣,和父亲那仿佛被抽干了所有生气的、沙哑的呢喃。他猛地坐起身,不顾一切地撞开挡在面前的下人,跌跌撞撞地扑向那口棺木。
“皖儿……”他颤抖着双手,掀开沉重的棺盖。苏皖静静地躺在那里,眉目如画,却再也无法对他露出那狡黠又温暖的笑容。脖颈处那道狰狞的伤口,像一道无法愈合的伤疤,狠狠横亘在他的心上。
“是我……是我害了你……”他的声音嘶哑得不像话,将脸深深埋进妹妹冰冷的衣襟里,泪水决堤般涌出。他想起了自己在酒楼上的狂笑,想起了那句“要怪就怪你自己的命不好”,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刀,将他的灵魂千刀万剐。他赢了政敌,却亲手将妹妹推向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大少爷……”绿萝跪在一旁,双眼红肿,看着苏澈这副模样,心中既是悲痛又是怨恨,“二小姐走的时候,嘴里一直念着您的名字。她说她不怕死,只怕您以后一个人在这世上,连个能真心相待的人都没有了……”
苏澈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死死抓住棺木的边缘,指节泛白,仿佛要将指甲嵌进木头里。他抬起头,看向不远处身形佝偻的父亲。老人眼中早已没有了往日的光彩,只剩下无尽的空洞与绝望。
“爹……”他爬过去,抱住父亲的腿,像个做错事的孩子般嚎啕大哭,“儿子不孝!儿子是畜生!儿子害死了皖儿,害死了我们苏家唯一的希望啊!”
父亲没有动,只是缓缓抬起手,用尽全身力气,一巴掌狠狠扇在了他的脸上。
“啪!”
清脆的巴掌声在寂静的灵堂里格外刺耳。苏澈被打得偏过头去,嘴角渗出血丝,却没有躲,也没有擦,任由那火辣辣的疼痛蔓延。他知道,这一巴掌,远不足以偿还他欠下的血债。
“你滚……”父亲的声音像是从地狱里挤出来的,带着无尽的疲惫和恨意,“滚出去!从今往后,我苏家没有你这个儿子!你妹妹的命,你拿什么还!你拿什么还啊!”
苏澈被下人架了出去。他挣扎着,嘶吼着,却终究无法改变被赶出家门的事实。他站在苏家紧闭的大门外,看着那两盏随风摇曳的白灯笼,仿佛看到了苏皖和江辞在刑场上相拥而死的画面。
他终于明白,他赢了天下,却输掉了整个世界。
从此,朝堂上少了一个心狠手辣的权臣,而江湖上,却多了一个行尸走肉般的疯子。他散尽家财,只为寻找能让苏皖起死回生的法子;他走遍名山大川,只为求一道能洗刷她们冤屈的赦令。他活着,却比死了更痛苦,因为他要带着这份永世无法偿还的罪孽,在无尽的悔恨中度过余生。
而在另一个时空的交错里,或许苏皖与江辞的灵魂早已挣脱了这腐朽朝堂的枷锁。在那个没有战火、没有阴谋的世界里,江辞依然身披铠甲,却不再是为了杀戮,而是为了守护;苏皖依然素手执针,却不再是为了在生死边缘挣扎,而是为了抚平世间的伤痛。她们会在一个繁星满天的夜晚,并肩坐在开满野花的山坡上,江辞将那把曾染满鲜血的长剑深埋于泥土之下,从此只愿为她折花酿酒。
这世间最残酷的,莫过于至亲相残而不自知;而这世间最温柔的,也莫过于跨越生死与世俗,依然有人愿意为你挡下那致命的一刀,用生命告诉你:无论你是谁,我都心悦于你。
(完结,接下来是小番外,因为很短,这是故事)